三天後。
在赫連恆的調配下,將領們各自忙活,很快便將林地與三座被他們率先攻佔下來的城歸置好了。已燒成焦土的地被他們收拾妥帖,燒焦的樹木花草能用的便運回城裏做了碳,分發給平民;不能用的便被碾碎了,跟隨死去兵士的骨灰一起融進土地裡。
接下來這裏便會重新栽植起樹木,十年二十年後約莫又能長成鬱鬱蔥蔥的模樣。
赫連恆名人在林地正北處立了碑,上頭密密麻麻鐫刻著死於此次戰役中的赫連將士的姓名。
接連三天宗錦吃了睡睡了吃,既沒有再去試探景昭,也沒有詢問赫連恆接下來的打算。他像是在專心養傷,而且身體也很給他麵子,背後那三道狼爪留下的猙獰傷痕總算結出紅黑的痂,痛也消退了大半。
“不好騰挪的便就在漆城養傷,”第四日的早間,宗錦還在赫連恆的臥榻上抱著被褥呼呼大睡,赫連恆卻已經在安排下一步的動作了,“北堂來信說,樅阪境內都不見叢林狼和樂正辛的蹤跡,剩餘那幾百人,也難以成事。”
“漆城留一千守軍足矣。”江意回答道,“那正午出發?”
“可。”赫連恆點頭“沙羅城那邊也已準備妥當,你去安排出行事宜。”
“是。”
宗錦朦朦朧朧聽著他們的對話,在半睡半醒間睜開眼。男人總喜歡坐在窗邊,他都有些習慣了,睜眼便往那處看:“……大早上的,吵死了。”
“不早了,”赫連恆道,“你也該起身了。”
宗錦挪都不挪動一下,仍抱著被褥,也不回話。
初日睡在赫連恆這兒時,他是說著說著便睏倦地睡了過去,自然也未考慮什麼合不合適、赫連恆會不會對他動手動腳——他一個大男人,來考慮會不會被另一個男人佔了便宜,這事於他而言,本就荒謬得很。結果他一夜好眠,什麼也沒發生;再往後那些荒謬的戒心也逐漸消散,他隻管吃吃睡睡,根本不理身邊坐的躺的是誰。
過去也是如此,每逢大戰結束,尉遲嵐總會有小半個月的時間萬事不管。可他到了戰場上,幾日幾夜不眠不休,也不會覺得累。
男人並未強迫他起來,而是自己去了屏風後換上江意早間送來的華服。
那屏風被窗外的光照亮,將男人的身影勾勒出來,時而清晰時而朦朧。宗錦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遊走,末了又折返屏風之上,看男人的側臉。
宗錦倏忽來了神,抬手支住臉頰,頗有些欣賞之意地看著赫連恆更衣。
赫連恆雖未看他,卻清楚知道他的目光落在何處,抬手整理襟口時才道:“醒了便更衣。”
“我更什麼衣,我又不是赫連家的什麼大人物。”宗錦說,“隻要你穿得好看便行,那些平民百姓又不會看我。”
他一邊說,赫連恆一邊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男人平日裏愛著玄色、深色,今日竟離奇地穿了身紅白。暗紅的內襯,白色的外衫,腰帶上白玉做點綴,前襟袖口金線飛邊,華貴又氣魄。隨著男人的動作,外衫上的暗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男人在坐榻前停下倒茶,背後同樣暗紅的四棱紋便出現在他眼前。
自從進了樅阪,赫連恆總是戎裝,要麼便是休息時簡單的粗衣大氅。
宗錦好似許久沒見他穿華服,一時間情不自禁地在心裏感嘆——當真是人靠衣裝。
穿上這身衣裳,宗錦看他就倆字:好看。
赫連恆端著一杯溫水走至床沿,遞向他:“衣物都替你準備好了。”
他說著,用眼神示意宗錦去看另一頭的櫥櫃。摺疊整齊的華服就放在櫥櫃上,同樣的紅白配色。
“……”宗錦收斂了目光,起身接過水,一飲而盡,“我不要。”
“為何?”
“為何?我還想問我為何要穿華服,”宗錦道,“我不喜歡華服,不穿。”
“那你便穿著裏衣出去。”
“我先前那身呢?”
“我命人扔掉了。”
宗錦倏地坐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猜到你不會願意穿了。”
——他若是現在手裏有把刀,他定要往赫連恆肩上紮個洞泄憤。
話已說到了這份上,宗錦再怎麼隨性,也不可能穿著裏衣便大搖大擺出門,更何況如今還是春日裏,就是他拉得下臉,這副孱弱的身子骨也經不起春寒。
像是怕他越想越氣,赫連恆未再多言,反倒是推開門離了屋,甚至沒再叮囑句“快些”。
錦衣華服宗錦並不討厭,他隻不過是嫌麻煩,嫌過寬的袖子做什麼都不方便。見男人好似有事要忙地走了,他嘆著氣,嘴角耷拉著滿臉不悅地去洗了把臉,往後也隻能抖開那身貴重的衣衫,一件件往自己身上穿。
雖說都是華服,可主是主,臣是臣,臣下的著裝總不可能越過主君。他的這套少了那些金線,腰間也沒有白玉鑲嵌,看上去素凈了不少。誰知他才剛將外衫披上,房門又開啟了。
赫連恆走進來,手裏還拿著錦盒。
見他已將華服穿好,男人眯了眯眼,目光中的玩味不加掩飾:“紅色很襯你。”
“廢話,”宗錦尷尬地一甩袖子,“老子尉遲的家紋都是正紅,哪像你們赫連,家紋跟弔喪似的。”
男人自顧自走向坐塌,朝他道:“過來。”
“作甚?”宗錦下意識地問回去,可腿卻誠實得很,已走向赫連恆。
赫連恆拉過他的手臂,談不上溫柔也談不上用力,隻是相當自然地帶著他坐下,自己則站在後麵,抬手撫上他的頭髮。
那感覺太詭異,激得宗錦抖了抖。
然而赫連恆的手很穩當,沒讓他逃脫,反而順勢解開了他的發繩。
“……我手又沒受傷,”宗錦道,“用不著你幫。”
他身後男人卻說:“妻房替夫君束髮,有何不妥麼?”
“你可真是不要夠臉啊……”
赫連恆不理他,不知從哪兒弄了把梳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梳開略略打結的頭髮。
被人伺候的感覺自然不會壞到哪裏去,宗錦垂眼感受著男人的動作,竟有種“得妻如此,夫復何求”的感慨。雖說這妻,不僅比他身材高大,還比他如今的地位高;但這妻愛慕他多年,滲透在一舉一動間,是做不得假的。
男人的手法算不上熟,期間摻著幾分小心,好一會兒才將他好幾日沒搭理的頭髮梳順梳開。接著對方微涼的手蹭過他後頸,將他的頭髮攏起來,用木梳抵著往上,替他繫上新的發繩。
“尉遲嵐。”赫連恆突然叫他。
他也不知怎麼了,自然應聲:“嗯?”
“尉遲嵐。”
“嗯——?”
“尉遲嵐。”
“嗯?!”
他想回頭看看這王八蛋又在作什麼妖,可頭髮還在對方手裏。然後他便聽見一聲很淺的笑:“……你在久隆時,親朋也是如此稱你的?”
“……我爹管我叫阿嵐。”宗錦回答道,“弟弟小時候叫‘兄長’,長大了叛逆得很,不怎麼叫我。至於家臣,同你一樣,主公、主上、君上……”
“令堂呢?”
“……”
這一問,就問到了他難以啟齒的地方。
宗錦有瞬間甚至覺得赫連恆其實早把這些雞毛蒜皮的事調查清楚了,此刻是在故意要他難堪。
男人卻一邊開啟錦盒,一邊無辜地追問:“嗯?”
“嗯……”宗錦任由對方擺弄自己的腦袋,好半晌個才憋出一個弱不可聞的字:“……嵐……”
“嗯?”
“嵐嵐……”
赫連恆仍沒聽清楚:“什麼?”
“……我娘管我叫嵐嵐,行不行?聽清楚了沒有?!”宗錦倏地揚聲罵道,“你呢?阿恆?恆兒?是不是還個乳名什麼的,小寶?”
“族譜上我輩從心從楚,”赫連恆說,“幼時家人喚楚恆。”
“……沒趣得很。”
“確實不如嵐嵐有趣。”
“赫連恆你……”“好了。”不等宗錦罵出來,男人已停了手。
宗錦轉過臉,一雙杏眼瞪圓了怒視他,剛才那點溫情氣氛也跟著煙消雲散:“我警告你啊,你要是敢這麼叫我,我定饒不了你。”
“要如何饒不了我?”
“……”他撂狠話全屬本能,至於到底要怎麼教訓赫連恆,除了把他殺了宗錦也想不出別的。
若是之前,他殺赫連恆那叫天經地義;可放在如今,殺了赫連恆他倒成鰥夫了——即便他們並未拜過天地飲過交杯。
宗錦想了片刻,咧開嘴壞壞地笑:“我就納十個八個妾,還置放在你赫連府。”
“你大可以試試。”
“試就試,你們軻州院子裏的姑娘,我看就挺不錯,記得麼?上次那個彈琵琶的。”
男人麵無表情,叫他看不出喜怒;但聽這話,他八成是氣到赫連恆了:“好,很好。”
宗錦一陣得意,弔兒郎當地拎起茶壺,就那麼看著赫連恆,仰頭往自己嘴裏倒。
赫連恆約莫還想說什麼,隻是時間不趕巧,外頭有兵士高聲出言:“啟稟主上,一切準備妥當。”
“知道了。”赫連恆回答著,視線始終落在宗錦身上,“該啟程了。”
“好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