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遲沒感受到藥粉敷上去,景昭歪著腦袋去看宗錦:“……哥?”
“……你這傷,”宗錦說,“怎麼沒縫?”
“……軍醫忙不過來,就隻讓上藥,”景昭小聲回答,“反正也能好,就是好得慢些。”
“這麼深的刀口,不縫怎麼好得了……”宗錦雖然是這麼說,但還是傾斜了藥瓶,將藥粉一點點撒上去。景昭的傷都還沒能結痂,藥粉一碰上他便疼得抽氣;但少年要強這點跟他如出一轍,手已經抓著乾草捏成了拳頭,嘴裏也沒哼出點聲音。
宗錦沉默著將他背上那些傷逐一處理好,又替他換上乾淨紗布,最後再扶著他坐起身,替他倒了碗涼水。
“謝謝哥……”
“不必,”宗錦忽地認真叫他,“景昭。”
“怎麼……”
他壓低了聲音,隻讓景昭能聽清楚他的話:“你說洛辰歡為什麼會背叛我呢?”
這意料之外的提問讓景昭怔住,獃獃地應了聲“誒?”;宗錦晃晃腦袋,慢慢站起身:“我便先走了,還有許多事要處理;你且在這兒休養著,有什麼事差人來知會我。”
“好……”
——
他在漆城冷清死寂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逛了許久。
那傷顯然是疊過的,該是原本就有一道刀傷,後來又添了一刀在同樣的位置,且下手更重。自然,是為了掩飾原本的傷口。
宗錦能想到那晚曾劃傷過黑衣人的後腰……黑衣人自然也能想到這點。傷口是不可能轉天就痊癒的,想要掩飾曾受過傷的事實,隻能對自己狠心些,來一出傷上加傷。赫連恆懷疑是北堂列所為,卻找不到動機;他去試探,北堂列身上也確實沒有傷口,可見無辜。
而現在,他全然沒有懷疑過的景昭,身上巧合般的有了這麼一道傷。
北堂列沒有動機去害赫連恆,這點景昭也一樣。
宗錦越想越覺得頭疼,甚至冒出了些暴躁的念頭——乾脆把兩個都關進牢裏,大刑伺候,不怕不招。
但這也隻能想想而已,不說景昭,單單北堂列的將領身份,赫連恆也不可能毫無證據就對他拷問。
他逛到日落西山,才又回了赫連恆的住處。
並非他想著回去找赫連恆,而是等他滿懷心事地推開某扇門後,裏頭坐著的是赫連恆。男人正坐在窗邊看書,聽見開門的動靜便抬頭;宗錦前腳才踏過門檻,看見男人的眼睛後愣了愣,又把腳退了出去:“走錯了。”
“你打算去哪兒?”赫連恆直接問道。
“……不知道,”宗錦在門口站著,低沉道,“隨便去哪兒,你忙你的。”
“進來。”
“哦。”
他似乎一點沒察覺到自己前一刻還在拒絕,後一刻又應了赫連恆的話,就那麼走進屋,順手還將門掩上了。
屋內已燃起了幾盞燭火,他與男人隔桌而坐。
赫連恆又垂頭繼續看他的書,一時間屋裏隻有他翻動書頁的聲音。宗錦卻仍在想先前的事,景昭那滿目瘡痍的背在他眼前反覆出現,久久不消。繼而,洛辰歡的背叛也叫那道傷口給引了出來。他煩悶不已,轉手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已經涼了的水:“……剛打完,你又開始看你那話本子。”
話纔出口,宗錦便想起自己屈辱抄下那本《今生長相見》。
那時候他不知道赫連恆對自己有意,隻覺得書房裏藏著的那堆尉遲嵐野史都是侮辱。現在知道男人埋藏多年的心事了,再回想起那些事,陡然間味道全變了。
他喝了口茶,氣惱道:“回去把你那些什麼狗屁話本都給老子燒了。”
“為何?”
“什麼為何?看那些胡謅的東西幹什麼,吃飽了沒事做?”
宗錦越想越來氣,而赫連恆任憑他如何不爽,自巍然不動看他的書。
無名火倏地燒起來,宗錦伸手過去搶了他的書,作勢要撕:“老子讓你別看了!”
“那是……”
“是什麼啊是,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啊?我人就在你麵前,你想問什麼就問,看那些胡編亂造的噁心話是要做什麼?想氣死老子?”
赫連恆淺淺地嘆了口氣:“那是樅阪的地方誌。”
“啊?”
宗錦這才低頭看自己搶回來的書,封頁上赫然寫著《樅阪·樂正》。
小倌霎時間無言以對,隻能耷拉著嘴角將書拍回了赫連恆麵前:“……那你看。”
赫連恆卻也沒再翻開,默默將書拿到了一旁的架子上:“……有心事?”
“沒有。”
“什麼心事。”
“老子說沒有你聽不懂嗎?”
“但說無妨。”
男人壓根不管他的否認,好像再與另一個會老老實實同他商議的宗錦在對話似的,自顧自便能將話說下去。
宗錦斜眼看他,滿臉地不悅:“沒心事!”
赫連恆卻忽地欺身靠近了方桌。
那方桌不過棋盤大小,也隻夠放一壺茶一盞燈。男人湊近得太突然,宗錦壓根不知他是何意,就那樣略顯的獃滯地僵住。
赫連恆的薄唇便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幾個時辰前,他們還在臥榻上綿長地吻過。
——那滋味其實挺不錯,會令人莫名地悸動,會讓覺得愜意,如同浸在一池溫水中,嗅著淺淺甘甜的熏香。
宗錦想也沒想地追著那雙唇吻了回去。到吻又開始纏綿時,他才後知後覺赫連恆也許隻是想碰碰他。可事已至此,他是斷然不會承認自己誤會了;於是這次輪到宗錦上手扣住男人的後頸,盡情索取。赫連恆也不退讓,抬手撫上他的臉頰,拇指落在他的頸側。
那種目眩窒息的感覺便又來了,宗錦微微皺著眉,不甘示弱,吻得愈發兇狠。
良久他們才分開,,宗錦臉頰上飄著薄紅,下意識地將目光挪到了別處:“……景昭後腰有傷。”
“許是在長生穀作戰時受的。”男人道。
“就是那時候,”宗錦低聲說著,眉頭再沒鬆開,“但那傷,五寸長,一指深,左邊有岔開的一小節。”
“像是特意再劃開過的。”
“是。”
“那晚的黑衣人是他。”
“應該……是。”
宗錦這纔看向他:“……你怎麼想。”
“他是你的人,”赫連恆淡淡然道,“自然看你的心意。”
“他現在穿的是赫連的軍服,吃的是赫連的餉。”
“那便再說吧。”男人說,“我倦了。”
“那你去休息,我走了。”
“去哪兒?”
“你管我……”宗錦倏地起身,卻沒料到男人早有防備,下一瞬便捉住了他的手腕,“……做什麼?”
“在我這兒歇著。”
“……”
男人聲音很沉很低,沒有平時那副說場麵話的氣勢,反倒像在跟他呢喃耳語似的:“眼下無事,你就莫再奔波了,養傷。”
宗錦也找不出什麼藉口來反駁他——要是他身強體壯時,還能出去騎騎馬射射獵;可他身上同樣重傷未愈,除了散步也再做不了別的。漆城裏莫說秦樓楚館,就連飯莊都大門緊閉,實在也找不出什麼樂子來。
他隻好依了赫連恆的意思,再沒說別的話。
男人所謂的休息,不過是從坐榻換到了內室的床而已。床頭燃著幾盞油燈,赫連恆半倚著床頭繼續看他的地方誌;宗錦在他身邊躺著,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挪來挪去頭便抵在了男人側腰上。背後的傷口讓他隻能側身躺著,他便也再介懷不了和赫連恆靠得太近。
“地方誌有什麼好看的。”他問。
“看看樂正這些年都是怎麼治理樅阪的,”赫連恆輕聲回答,“好的便依著以前的規矩來,也省去了許多麻煩。”
“……”
“怎麼你以前……”
“不管,我最煩這些事,”宗錦道,“什麼賦稅收多少,要不要宵禁,都是辰歡……算了不說這些。”
“不必著急,仇會報的。……不如說說你那位心儀的女子?”
“什麼心儀的女子……哦,你說倩兒。”
“她叫倩兒?”
“嗯,”宗錦道,“也沒什麼好說的,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說說。”
“倩兒從小就待在尉遲府,伺候我母親,我母親老讓她跟著我,一來二去就……”宗錦說著說著,忽地停住,“……我記不清楚了。”
“不是心上人麼?不記得了?”
“真不記得了,”宗錦說,“隻是記得有這麼回事。”
“那若是再遇見她……”
“我說赫連。”
“嗯?”
“為妻者不可妒,”他抿著嘴偷偷笑起來,“你這樣我可以休了你的。”
男人怔了怔,彷彿宗錦不點破,他自己都未覺察自己過分在意了。他又再換了個話頭說:“……那你記不記得十幾年前……宗錦?”
他話未說完,身邊已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赫連恆放下書,讓油燈的光照到宗錦的側臉——他竟說著說著就閉眼睡了過去,纖長的睫毛隨呼吸略有起伏,嘴唇也留著條窄窄的縫,像孩童似的睡相香甜。
男人靜靜看著,總覺得這一幕如幻如夢。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尉遲嵐會在他身邊如此安心地睡著,世上之事明明常不盡人意,他卻有此幸運。
【作者有話說:甜不甜?!我就問你們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