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主上不放心景昭受我調配,之後便讓景昭跟著宗錦吧。”江意道,“他也願意跟著他哥。”
還不等赫連恆說話,宗錦先開口了:“他願意跟著誰就跟著誰,男子漢大丈夫的,老跟在父母兄弟身邊那算什麼?家犬?”
“……我並無此意。”
“我知道。”
言談間,一個蹄髈已經進了宗錦的肚子;反觀赫連恆,還在慢條斯理地吃菜就飯。宗錦這纔拿起碗筷,瞄了眼赫連恆夾起的山藥,自己則毫不客氣地將筷子伸向大塊的紅燒肉。
但那紅燒肉並沒進宗錦的嘴裏,而是被扔在了赫連恆的飯上。
“你凈吃那些素的傷怎麼好啊……”宗錦說著,又去扒拉另一盤魚,扯下來一大塊肥美的魚肚子,摞進赫連恆的碗裏,“多吃點肉。”
“主上他……”“好。”
江意似要說什麼,但赫連恆沒讓他說出來,便直接答應了。
這欲言又止裡的意思,宗錦當然聽得明白,他自己先草草扒了兩口飯,才道:“你不愛吃肉嗎?”
赫連恆也不隱瞞:“嗯。”
“不愛吃也得吃,”宗錦道,“多吃點,男人就是要吃肉。”
江意:“……”
赫連恆吃相斯文,一頓飯吃得也久;宗錦像趕集似的三兩下便吃完了四碗飯,撐得肚子都有些鼓了才終於停下手:“嗝……”
江意:“…………”
他這等粗魯的模樣,軍中倒是多見。隻是江意越看越不明白,這小倌除了長得好看之外究竟哪裏還有可取之處,能讓赫連恆如此寵愛——反正他是不喜歡吃完飯後還打嗝的女子。
然而赫連恆絲毫不在意這些瑣事,輕聲問了句:“吃好了?”
“吃撐了。”宗錦回答道,“我去消消食,順便去看景昭……算了,我跟你交代什麼,我出去了。”
“去便去吧。”男人垂著眼說,“知道三營在哪兒麼?”
宗錦慢慢站起來,將身上披著的衣衫整好,反手從屏風上取下件不知是他的還是赫連恆的外衫,大大咧咧披上:“不知道可以問,你別操心了。吃完了就去睡著,這麼多人幫你管事,不用你事必親躬。……我走了。”
“嗯。”
宗錦一邊說著,一邊看自己稍稍長了些的袖管;但他也懶得再換,便就這麼湊合著穿上踏出了門。
沒了宗錦,房裏的氣氛頓時便冷了下來。
江意怕自己在這兒有些打擾,乾脆起身作揖道:“那我也去忙了。”
“等等,我有事交代你做。”赫連恆道。
“主上請吩咐。”
“這段時間,注意北堂列,”男人說,“別叫他察覺。”
“……主上是何意……”
“怕他有什麼心事不方便說與我聽,自己憋悶著太辛苦罷了。”赫連恆淡淡說著,端起湯碗,“去忙吧。”
“……是。”
——
漆城原本好幾處官用的院子,被赫連恆徵用成了傷兵營,此役中的所有傷員都安置在其中,由軍醫和漆城的醫者帶著其他卒子一起照看治療。有些在他們攻城時受傷了的平民,同樣被安放在了裏頭,單獨劃分出了片區,義務替他們療傷喂葯。
即便赫連恆這麼做了,這些人也不會記得他半點好,隻會記得他們赫連軍是如何放火燒林、強攻城鎮。
他們已在漆城內安置了兩日,除了頭天那個女人之外,再沒有其他的平民敢沖赫連軍叫囂什麼——他們都知道樂正大勢已去,很快這裏便會整頓進赫連的統轄之下。那些飄動的四棱旗便是象徵。
宗錦沿著大道往前走,平民沒見著幾個,隻看得到在街上巡邏或忙碌的赫連軍。他也不必問三營在何處,隻消往兵士多的地方去,很快便找見了傷兵營。
景昭所在的三營,乃是重傷營。
他還未走進去,便從敞著的大門裏看到躺在庭院裏那些傷病。他們或是丟了手,或是丟了腳,或是被火燒傷了半邊身子,各個躺在臨時鋪設的乾草上,痛得睡也睡不著,隻能像瀕死的動物般不停地小聲哀鳴。醫者和其他負責照看的兵士來回走動,給他們換藥、喂葯,還得用浸過水的棉布替他們擦嘴,好讓他們多少喝點水下去。
一想到景昭也在裏麵,還有江意所說的“失血過多”,宗錦不禁擔憂了起來。
在戰場上時他沒工夫考慮其他的,也誠如他自己所言,不覺得景昭就該跟在他身邊、在他的保護下生存。但下了戰場後,景昭身為他身邊為數不多的親近者,他不可能對景昭的死活漠不關心。
宗錦身上的那件外衫,襟口與衣擺都綉滿了四棱紋;守衛見他的著裝便知道是自己人,並沒有攔著他入內。他小心翼翼地從那些傷兵之間的縫走過,順著長廊一麵走一麵挨個房間地找著景昭的蹤跡。
走到最後一間小屋時,他才終於看見在角落裏蜷著身體的少年。
景昭正睡著,盔甲早已經脫去,上身什麼也沒穿,隻蓋著單薄的被褥。他臉色蒼白不說,原本還周正的臉上多了幾道破口,有些是擦傷,有些則是刀傷。最顯眼的還是景昭身邊扔著的一些舊紗布,上頭的血已經乾涸成了褐色。
“景昭,景昭……”宗錦走進去,在景昭身邊蹲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