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著點,還是會有些疼的……”
“你弄就是了,磨磨蹭蹭地說這些幹什麼,”宗錦趴在乾淨的臥榻上,下巴枕著自己的手臂,頭也不回道,“直接來。”
赫連恆此行一共隻帶了三個軍醫,眼下照顧傷員都忙得不可開交,漆城內的醫者也被他們抓出來幫忙,好吃好喝的供著,倒也不怕他們對這些傷兵下什麼毒手。至於宗錦和赫連恆的傷,則交給了赫連恆最信任的軍醫來做,眼下赫連恆剛拆除傷口上的棉線,下一個便輪到了宗錦。
那傷好了又裂,裂了又長合,棉線都跟肉長到了一起,連同褐黑的血痂彎彎扭扭地在宗錦白皙的背上,怎麼看怎麼駭人。得了宗錦的吩咐,軍醫偷偷瞄了眼赫連恆。男人剛上好葯,隻穿著單薄的衫子,前襟都未繫上;見軍醫的目光,赫連恆用眼神示意他該輕還是得輕。
軍醫小心翼翼將棉線的位置都找好了,冰涼的剪子貼上宗錦發熱的傷處,緩緩將棉線剪成一截一截的。
然後便是重頭戲了,軍醫撚住其中一根,溫柔地往外拉。
“唔……”這一扯,宗錦便哼出了聲,開始倒抽氣。
他確實能忍痛,但不代表他對痛絲毫沒有感覺。那硬生生將才凝結起來的肉再扯開的感覺實在要命,他甚至能感覺到棉線是如何從他身體裏抽離的。那處一下子就疼得麻木了,宗錦額頭冒汗,忍不住將臉悶在枕頭間,彷彿是嫌自己這副模樣丟人。
一小根棉線收拾掉,接著是第二截、第三截。
等宗錦疼到淚眼汪汪時,他終於忍不住提起拳頭,砸在臥榻上:“……你他孃的能不能利索點?!啊?!折磨我呢?!”
軍醫頓時慌了神,連聲說“是”,撚著下一根便往外拔。
“啊!……啊……”
宗錦疼得叫出聲來。
剛才赫連恆拆線時他就在旁邊守著,雖然看得出赫連恆在極力忍耐痛,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有這麼疼。等到所有的棉線都被抽走之後,宗錦已經疼得整個背都失去知覺。有血和傷口滲出的膿液混雜著從線口裏流出來,軍醫立刻用乾淨紗布替他收拾乾淨,再敷上厚厚的藥粉,換上新的紗布包紮,傷也就算處理得差不多了。
“勿要碰水,藥方我已經開好了,每日三次不可少。”軍醫沖赫連恆道,“主上也是,半個月後自當行動無礙。……我這就去安排人抓藥。”
“嗯。”
男人應了聲,很快宗錦便聽見軍醫離開時的開門聲。
疼痛過後,他就像是剛打完一場仗似的,渾身力氣全無,保持著方纔的姿勢將頭埋著,動也不想動。他閉著眼,就聽見男人很輕的腳步聲抵達了他身旁;接著床榻稍稍動了動,陳舊的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男人就在他身側斜斜坐下了,腿側挨著他的手。
“……睡會兒。”他聽見赫連恆說。
接著男人便替他將摞在腰際的衣服拉起來了些,又轉手去拿放在裏頭的被褥。
這些照顧人的本事,宗錦自愧不如,也不知赫連恆是從哪兒學來的這些貼心的手段。他仍沒抬頭,嘴唇也壓在枕麵上,讓他聲音發悶:“……不睡,躺一會兒便出去。”
“出去做什麼?”
“這屋是給你睡的,你睡。”
“何時變得如此講規矩了?”赫連恆打趣兒似的說。
“誰跟你講規矩,”宗錦說,“傷員清點完了,我要去看看景昭。”
“景昭在三營裡休息,你也不必如此著急去看他。”
男人的聲音忽地好似靠近了些,接連著有什麼東西落在他脖頸處,涼涼的癢癢的。再往下一句,那話語便如同壓在他耳朵上說的,近得令他彆扭:“當務之急,是養好你的傷,其他的事無須管。”
“我又不是殘廢了……”
宗錦還了句嘴,那陣痛也已經消退得差不多,他便忽地翻身,作勢要起來。
可就在他起身的瞬間,他看見赫連恆的臉近在咫尺。男人的鼻尖幾乎跟他的鼻尖撞上,他頸間那些涼涼的東西是赫連恆並未束起的頭髮,在他起來時自然地滑落他肩頭,落在他的胸口。
他哪裏想得到,赫連恆竟彎著腰,離他如此近。
剎那間宗錦都忘了躲開,目光沉進赫連恆的眼眸中,遲鈍地保持著那姿勢說:“……我好得很……”
“我知道……”
二人的話語都變得很輕,誰也沒試圖撤離。
“你靠這麼近做什麼……”宗錦又說。
“看看你肩上的傷而已……”
“肩膀又沒受傷……”
“在久隆時被洛辰歡弄出來的傷。”
“……早就痊癒了……”
那些七七八八的事在此刻倏然遠去,宗錦能感受到自己胸口裏的心跳動得劇烈,彷彿在鼓譟催促他,有什麼事他現在非做不可。
男人垂下眼簾,看著他的唇:“落疤了……”
“你懂什麼,男人身上的傷疤是榮耀……”
他說完這句,靈魂便像出竅了,隻剩下衝動在身體裏叫囂著,迫使他再湊近了些。
二人的唇便碰上,宛如試探地貼合又分離,再貼合,再到宗錦不自覺地閉上了眼。他原是對這些情愛之事不感興趣的,卻不知為何此刻會想去要親吻赫連恆的薄唇。在激戰之後,好不容易能有片刻鬆緩的心,謀求的竟然是這等事……他毫無章法地吻著男人,心中滿是對自己的不解。
赫連恆也回應他,不像他那樣亂了分寸,而是利用***的觸碰在引導他,慢慢掌握彼此的節奏。
這個吻愈演愈烈,不知何時赫連恆的手便扣在他頸後,稍顯強硬地不讓他有機會撤離。很快他的呼吸都叫吻、叫男人奪走了,而不得不在親吻的間隙裡大口地吸氣,引出喉嚨裡嗚咽般的輕微聲響,將一切染成曖昧的甜。
到赫連恆終於鬆開,宗錦隻覺得天旋地轉,腦子發懵,什麼都思考不了。
他再度趴回了榻上,側著看男人的臉;看不了須臾又覺得難為情得很,索性再埋頭回去裝屍體。
他遲遲說了句“你我都無事,也算好事”,男人“嗯”的回答他,除此之外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再多做什麼。
房內靜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宗錦就像是趴著睡著了般,連呼吸都輕得難以聽清。但他並未睡著,他知道赫連恆也未睡著,興許還如剛才那般一直看著他。若換成從前,他定會覺得這樣太尷尬;可如今,隻是這麼沉默得待在一塊兒,也會叫他生出某種奇妙的愜意。
直至房間門被人叩響,宗錦才驀地從這種愜意中抽身。
“……主上,我來送些吃食。”外頭是江意的聲音。
宗錦一下子抬起頭,斜眼看身旁的赫連恆:“有肉嗎?”
“自然是有的。”赫連恆道,“進來。”
得了應允,江意才推開門,手裏還提著食盒。大戰那晚江意並沒在前線——前些天叫他日行千裡回去把原俊江弄過來,著實累得他再沒多餘的力氣去打仗了——因而看上去江意的精神頭反而是最好的。他進屋便看見榻上的宗錦,微微頷首算作招呼後,便將食盒放在桌上開啟,把裏頭的菜一盤盤端了出來。
雖說是要給赫連恆的吃食,但如今在外多有不便,菜並未做得多精緻,但肉很大塊,看得宗錦頓時覺得傷都好了大半,著急忙慌地下了榻。
江意見他那架勢便道:“不夠的話我再讓人做了送過來……主上傷勢如何?”
“一切無礙。”
二人說話的功夫,宗錦已經赤著腳走到桌前入座,一條腿支著踩在椅麵上,一手抓蹄髈,一手給自己舀湯,難民似的開始吃了。
江意嫌惡地皺了皺眉,又說:“那我先出去了。”
“嗯……”“慢著,”宗錦含糊不清地喊了句,囫圇吞掉嘴裏的肉,“我有事要問你,你來,坐著一塊兒吃點。”
這場麵若叫旁人看了,準保會以為宗錦纔是赫連軍的首領。
江意無奈地看向赫連恆,得了首肯後纔在桌前坐下:“……怎麼了?”
“……唔……哈,景昭呢?”宗錦問道,“從那晚我和赫連遇襲開始便不見他,他人呢?”
“……在三營養傷。”江意說著,神情像是有些為難。
宗錦吃肉吃得太凶,險些被噎住;他便端起湯碗一口將裏頭的雞湯給喝乾了,又開始盛第二碗。見江意不繼續說,宗錦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像是在催促。
旁邊赫連恆也給自己舀了碗湯,淺嘗一口後才道:“宗錦麵前,無有隱瞞。”
“……是。”江意點頭,“那晚景昭被我安排去了禪將軍處。我的鷹,認人不認哨,也是怕有心人利用哨聲……這點主上知道的。”
赫連恆點頭:“嗯。”
這原本是江意的秘密,整個赫連軍內隻有赫連恆一人知道。外人即便發現了赫連軍中通過鷹鳴與哨聲傳信,也會因為鷹不認他們,而束手無策。
既然秘密都已說給了宗錦聽,剩餘的話也便沒了什麼好隱瞞的:“景昭確實是個好苗子,還想跟我學訓鷹;我便讓他那晚負責我們和禪將軍處的傳訊。之後景昭便待在了禪將軍手下,調配去了長生穀鎮守……受了傷,但性命無虞,隻是失血太多,虛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