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樂正舜呢?”
“被人趁亂殺了。”
“還有那幾個樂正家的狗東西呢?”
“樂正辛和盧非帶著殘部撤退了。”
“你沒派人乘勝追擊?”
“……不必追了。”
“怎麼不必追了,老子的仇……還有你的仇……”
“剩餘兵士不足千人,殘兵敗將而已,即便成功撤離,也不可能再對樅阪做什麼……我們勝了。”
“不是樅阪的問題,是我不痛快的問題。”
“日後他們若有機會,定會來報仇雪恥,你再殺不遲。”
“……也是。”這話宗錦還比較能接受,便沒再循著樂正的事問下去,隻道,“你還要抱多久?”
聞言,男人當即鬆開了他,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臉上。宗錦仍不喜和他對視,垂著眼後退了半步:“……接下來如何?”
“先休整一日,再去沙羅城接管了樂正的舊部族。”
“這麼大塊地方,誰管?”
“禪兒,”赫連恆約莫早就已經想好了,對他也無所隱瞞,“他最合適,留下袁仁輔佐他。”
他們這邊正說著,那邊被接連兩次燒荒了的一大塊地忽地冒出灰黑的濃煙,難聞的氣味也一併傳了過來。
開始燒屍體了。
宗錦望著那邊沒有說話,男人順著他的目光同樣望過去,沉沉說:“此次樅阪之戰,死亡約三千,重傷千餘人。”
宗錦同樣低聲地回應:“是麼……回去軻州,多發點撫恤銀子。”
“嗯。”
待到這片林子終於打掃得差不多時,陰沉整日的天忽地亮堂了,橙紅的圓日映出林地殘破的影子,赫連軍再次兵分兩路,傷兵跟隨赫連恆和北堂列往漆城暫做休整,餘者則跟著赫連禪與羅子之前往樅阪深處,將樂正家的攤子收拾成赫連的;袁仁與寧差就負責安置好那些自願投降的俘虜。
約莫是真的耗光了精力,宗錦也未有二話,自願歸在了傷員一列,跟隨赫連恆前往漆城。
剩餘的馬匹也不夠所有人騎,赫連恆這邊隻留下了拉車用的馬,讓那些已然無法行動的傷員躺在板車或戰車上。仍是赫連恆走在佇列最前,仍有兵士扛著赫連家的四棱旗,仍有人戍守兩側。比起戰勝敵人後的喜悅,剛結束戰事時,反而像這樣氣氛低沉才比較正常。
沒有人想死,所以也不會有人喜歡戰爭。
隻是在不得不戰的時候,得勝是其中好一點的結果罷了。
回漆城的路上宗錦走在赫連恆身旁,提著刀,垂著頭,許久不曾說話,沉默得像另一個人。男人本就話不多,像這般安靜再正常不過。
二人的腳步聲時而合上,時而錯開,走了一個時辰,宗錦才突然問起:“細作真是你安排的?演戲?”
男人搖頭:“非也。”
“哦……你是故意詐他。”宗錦說,“那招安盧非?”
“隨便說說罷了。”
“……我猜也是。”
再過了片刻,赫連恆問:“還在想細作之事?”
“……沒,”宗錦點頭,“在想怎麼好久不見景昭了,怕不是死在戰事裏了。”
“他跟著江意,自然應該在江意麾下。”
從戰場走回漆城,足足花了兩個時辰,天見黑了他們纔看見漆城的城門。外頭全是火燒過的焦黑痕跡,還有不少焦屍沒來得及收拾,就那麼橫在野地裡。打完之後先去漆城休整之事,大抵是赫連恆早計劃好的;因此江意早早地就將漆城裏的事安排妥當,見到行軍隊伍到來,城門立刻開啟。
城內仍是一片蕭條之色,但平民不再躲藏在屋裏,有些壯年幫著忙收拾城裏的殘局,一見到四棱旗進城,他們便緊張起來,一個個都往巷子、簷下躲。
平民們在道路兩旁,戰車的車軲轆碾過石板路,宗錦有意無意地掃過那一張張臉——憎惡、恐懼,沒有人歡迎他們的到來,卻也沒有人想反抗。
對於平民而言,誰當權根本不重要,隻要沒有高賦稅、沒有戰亂,誰是天下之主於他們而言並無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