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郡郡府中。
“啟稟主上,盧將軍請求岑郡守軍協同參戰!”匆忙趕回參軍的兵士單膝跪在樂正舜麵前,“盧將軍還要我帶話,隻要他在,不會有人能威脅到主上的安危,請主上放心!”
樂正舜隻是聽著戰報,他都心驚肉跳,手裏的茶杯都拿不穩當,將裏頭的茶水抖出來了些。
都到要動用岑郡守衛的份上了,外頭的戰事該有多麼劣勢?樂正舜隻是想想,都害怕得不行;他又不懂什麼行軍打仗,眼下在這岑郡郡府裡等待訊息,他簡直如坐針氈。
“……既、既然……”他心裏是萬萬不願——岑郡的守君都去前線了,那若是有人攻進來,他豈不是性命堪憂?
可樂正舜知道自己沒有做君主的才能,更不敢自己下判斷。
他哆哆嗦嗦將手裏那杯茶水飲盡,像是做了什麼天大的割捨般,將茶杯重重砸在桌案上:“……既然盧將軍如是說,那便讓守軍都去,都去!”
“是!”
大戰迫在眉睫,兵士回了話便迅速離開了正殿。緊接著,外頭兵馬移動的聲音一點點傳進樂正舜的耳朵裡,叫他的不安一再放大。
約莫一炷香時間過後,外頭便安靜下來,在沒有嘈雜。
樂正舜在殿上坐著嘆息,不由地取出自己懷中的樂正令牌看了看。雖說這令牌,掌權的嫡係手裏都有,又或者於樂正家貢獻極大的將領,家主通常也會賞賜,以證身份;但他手裏的是不同的,他手裏的是樂正家世世代代傳下來,僅此一塊的家主令。
這令牌背後還有第一代樂正家主所提之字,“得民心者得天下”。
他摸過上頭凹陷的刻印,滿心都是憂愁,隻覺得為何家主這重擔就落在了他這麼個無能之人手裏。他越想越覺得難過,既覺得自己無用至極,又無法壓下心頭對輸、對死的恐懼。
忽地,那令牌上的字像烙進了他眼裏般,叫他額間突突跳,彷彿在提醒他必須做點什麼。
——得民心者得天下,那失了天下民心,則會……
樂正舜倏然將令牌放下,轉而提起案上筆。一旁的隨侍見他如此,即刻上前研墨供他使用。
“赫連一族,誅殺平民,放火燒林,置天下蒼生於不顧,殺伐無度;我樂正無能,未能護治下臣民性命無虞,未能守山林土地無恙,隻能將其暴行揭露於天下,萬望各家齊心協力,斷不可讓此罪惡滔天之人再殘害其他方民眾。樂正舜親筆。”
他匆匆寫完,蓋上自己的私章後,焦急地吹乾墨跡。
“你速速將其送到信司,命人即刻出發,將這個送到天都……”樂正舜說著,忽地頓了頓,改口道,“送去長洲皇甫家,快去。”
“是!!”
侍從拿著信件離開,未過多久,便有人在外出聲道:“小人奉盧將軍之名,前來守護主上安全。”
“快快請進——”
進來的是兩個身著走卒鎧甲的男人,見到樂正舜後隻草草作揖,並未跪下行禮。但樂正舜哪裏還顧得上這等小事,隻趕忙問:“盧將軍委派你二人來的?”
“正是。”
那人說著,從懷裏掏出了一塊樂正令:“大戰在即,盧將軍命我等戍衛主上折返沙羅城。”
“好,好,甚好。”樂正舜連忙起身,抖了抖衣袖,“那這就出發吧。”
“遵命!”
——
浩浩蕩蕩的隊伍自漆城出發,踏過泥水折返岷止城處。
宗錦仍跟在赫連恆身邊極近處,滿身的狼狽與其他人並沒有分別,這會子說他是主君的愛寵,他反倒更像每個主君身邊都會有的得力之人,是主君的箭矢,主君的刀,也是主君的盾牌。
大雨淋得宗錦渾身濕透,背後的傷更是被泡得已經沒知覺了;但他猜想赫連恆應該也差不多了多少,甚至比他更嚴重。
畢竟肩甲,是踏踏實實壓在男人傷口上的。
隻是戰事進展到如今的階段,誰也沒有功夫再去喊痛喊累,甚至都沒有時間去想。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赫連恆才率眾抵達岷止城附近。大老遠的,宗錦便看見城門下烏泱泱的人,一眼望過去都望不到邊際。看起來他們到了已經有一陣了,甚至一塊一塊早已經列好了陣,隻等著赫連恆抵達似的。
然後赫連恆便收了收韁繩,放緩了速度,從他們的陣前慢慢經過。
“……未見你發什麼訊號,”宗錦忍不住在他身邊問,“你早就安排好了?”
“自然。”
“你早知道今日暴雨?”他再問。
赫連恆回頭瞥了他一眼,不知為何,好像是在笑:“我隻知道凡事無絕對。”
“……”
陣前站著的將領們看見赫連恆的身姿,紛紛拱手作揖:“主上!”
即便在嘩啦啦的雨聲中,他們各個依然中氣十足,聲音清清楚楚。
北堂列,羅子之,赫連禪,再加上宗錦曾經見過的那位長得極其像猿人的袁仁,以及另一個生麵孔,五個將領居於陣前,一收平日裏平易近人的氣息,表情凝重,眼神銳利,臉上還都儘是雨水泥水的痕跡。
赫連恆輕輕抬起手,宗錦和其他自漆城跟過來的兵士便停下來。
世間萬物皆在雨中沉寂著,唯獨男人騎著駿馬,在列陣的近兩萬軍士麵前騎行過去,再折返,最終停下中間:“將士們——”
他的聲音不夠大,不夠所有人都聽清楚。
可彷彿赫連恆身上就是有種微妙的力量,能引得人想要追隨他。
“在!”齊刷刷的回答壓過了雨聲,說是震耳欲聾都不誇張。
“今夜我等就要與樂正決一死戰,”赫連恆說,“但諸位放心,我赫連恆不會讓諸位白白送死,更不會輸。”
“赫連必勝——!赫連必勝——!赫連必勝——!”
宗錦雖不曾跟著眾人一併喊話,可他的心卻在砰砰狂跳,血在身體裏飛速流竄,就要沸騰。
——赫連恆這畜生,鼓舞士氣倒是厲害。
他勾著唇,隔著雨幕,仍凝視著赫連恆,片刻都不想挪開目光。
“禪兒、袁仁,輕騎左右翼;弓手後壓,跟輜重一起,北堂來帶;羅子之、寧差重騎,居於我之後;重灌走卒隨我——”
簡短的指揮後,兩萬人立刻動了起來。
這樣大的規模,在腳步、馬蹄與車輪動作間,岷止城的城門都好像在不停地震動。
跟隨宗錦與赫連恆一併過來的是輕騎隊,按赫連恆的排布,他們應該跟袁仁或者赫連禪一起,進入輕騎隊的陣營中,作為兩翼的突進部隊。事實上也是如此,赫連恆說完,宗錦身後的列隊便迅速地開始動了。
霎時間,氣勢磅礴的赫連軍中,隻有宗錦和赫連恆沒有動。
宗錦在原地躊躇了幾息功夫,最後還是驅使身下馬兒走向赫連恆。
男人正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麼,都未曾察覺到宗錦的靠近。
直到宗錦的腿映入他的視野中,他才慢慢抬頭,眯著眼看向宗錦:“你應該去輕騎隊。”
暴雨彷彿沒有停歇之時,男人被淋得眼睫上掛著不少雨珠,偶爾匯聚成顆大的,又倉皇落下去。宗錦猜想自己此時的表情估摸著也不怎麼好看,他眉頭緊鎖著沖赫連恆嚷嚷道:“我不服管!不去!”
“……在這節骨眼上,莫要任性。”赫連恆道。
“你是不是痛得厲害!”
然而宗錦卻問了句毫不相乾的話。
男人一怔,下意識想搖頭否認;然而這都叫宗錦看穿了似的,在他有所動作之前,宗錦已然抬手,伸向赫連恆的額頭。
赫連恆沒能躲開。
“……這麼大的雨,你燙得跟爐子似的。”宗錦說著,手又退回來,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哦,我也差不多。”
“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赫連恆問。
“我不服管,所以不跟他們,”宗錦說,“硬要說的話,我隻是你的侍從,自然隻能跟著你。”
“跟著我……麼。”赫連恆道,“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宗錦這才反應過來,簡簡單單一句“跟著”,貌似也能解讀出其他的含義來。他不爽地又嚷起來:“老子隻是說現在打仗,跟著你行事罷了,你別想些七七八八的雜事……還有!”
他指了指自己額頭上被雨水已經泡軟了的痂:“這筆賬老子還沒跟你算……”“全軍戒備!”赫連恆卻沒給他機會說完,直接揚聲道,“出發!”
語罷,男人便在大雨中調轉了方向,一馬當先地往林地裡邁進。
宗錦忙跟上,依舊保持居於男人側後方,當真像是赫連恆的刀、赫連恆的盾。
而在他們身後,重灌的走卒小跑著跟上,似乎一點也未因為暴雨而受到影響。兩翼的輕騎隊遵照著致使散開,與中間的隊伍保持著一定距離,快速前行。
曾經鬱鬱蔥蔥的林地,現在已被兩場火燒得到處都是禿地與燒焦的、橫倒的樹木;視野時好時壞,但這已經不影響了。
這樣大的陣仗,就算是瞎子,也知道赫連軍來了。
行進不過半個時辰,前頭突然稍稍開闊了起來——正是他們第一批火藥落下之處。赫連恆卻忽地命人吹響了軍號,在開闊地前停下。隨即,他們麵朝的方向傳來更加大的動靜。
漆黑的天空中閃過一道碧色的電光,將滿目瘡痍的林地照亮,也照亮了千千萬萬的兵士。
還有陣前居於馬上的赫連恆與盧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