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接著把屍體都清理好了,一具都不要遺落!”
“是!”
和那夜一樣,這場大雨來得急促,從第一滴雨落在宗錦臉上,到沙沙沙的滂沱大雨,幾乎就在眨眼之間。四周圍的聲音都叫雨聲淹沒,宗錦被雨淋得不得不眯著眼,視線中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朦朧,被萬千雨絲織成的紗網所遮住。
宗錦飛身上馬,想也沒想地朝赫連恆所在之處狂奔。
馬蹄踏得雨水飛濺,他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窗縫中那隻眼。八成是有懵懂無知的幼童,不知戰事為何物,不懂生命之脆弱,扒在窗邊偷看外頭的光景。可那隻眼又是看著他的,確鑿無誤。那隻眼,和遮住那眼的手,反覆在他眼前輪換。
好像他若是當時去拆掉那扇窗,就會看到漆黑的怨憎。
“駕!駕——”
宗錦怒號著,越發用力地甩動韁繩,激得胯下馬兒嘶鳴著狂奔。他在暴雨中晃了晃腦袋,將多餘的想法都暫且拋開,強迫自己一心隻放在與樂正的戰事上。
沒過多久,他便衝到了漆城的城樓上。
城樓能夠遮風避雨的地方多不勝數,可赫連恆就站在雨中,那些技藝精湛的弓手也同樣,一個個站立在城樓邊的遮擋物後,永遠保持箭在弦上地守望著城下。若有任何人突兀地闖進這片區域,毫無疑問會被他們射成篩子。
“赫連!”宗錦急忙跑到男人身邊,“失算了……”
他自然說的是他自己——知道樅阪春日多雷雨,但卻不想前幾日才下過那樣誇張的大雨,今日竟還能再下。而宗錦的籌謀,一切都是建立在火燒林之上。這場雨落下來,他們的優勢便隻剩下擊破的樅阪三城。老天爺在這等事上彷彿在極力維持公平,前次有大雨救了宗錦與殘部的命,這次又降雨讓即將潰敗的樂正有了喘息的餘地。
“無妨,小事。”赫連恆說,“我早猜到不會這般順利。”
“什麼意思?”宗錦匆匆問,“北堂他們佔了元城,實在不行隻能先停了,等之後再慢慢蠶食樅阪也未必不可行。”
“樂正軍大約比我們多出三成,如果我是盧非,我現在必然率軍強突,總比坐以待斃好;強突還有勝算,隻要殺了我,樂正便有了勝機。”不知是不是宗錦的錯覺,赫連恆的口吻裡竟有些笑意,“即便我們想慢慢來,他們也不會肯的。”
“你的意思是?”
“樂正想孤注一擲,我自當應下。”
男人忽地轉身,雨落在他的臉上,甚至匯聚成小小的水流順著他的輪廓往下淌。即便如此,他的氣勢仍不減毫分,有如巍峨高山在此處,無論敵人如何變幻莫測,他自巍然不動。
“眾將士聽令,留五百守於漆城,其他人隨我出城,”他說,“與樂正決一死戰。”
——
“重傷者不管,其餘人隨我回撤!!與清將軍匯合!!”堪堪躲過火把的盧非高喝道,“是時候和赫連狗賊決一死戰了!!!”
雖說天降及時雨,可林中大火便不會頃刻間全數熄滅,他們身上被澆的火油也依然存在。北堂列命人放箭的瞬間,大批中招了的兵士瞬時變成了火人,從馬上摔下來,還嚇得馬匹四處亂竄。赫連這做法極為陰損,被灼傷的劇痛之下,那些兵士隻會瘋了似的四處掙紮,繼而將火帶往更多人。
即便下暴雨,在暴雨將火完全撲滅之前,那些兵士已會因渾身燒傷而無法再活動。
萬人的佇列頓時斷層開,前麵躲開的人馬,在盧非的帶領下迅速折返,與後麵的人匯合。
而那些不幸遭難的兵士,生命大抵會停留在此處,無計可施。
北堂列在上頭看著,忍不住說:“……盧非當真反應快得很,這就想明白了。”
“……我們也該出發了。”一旁羅子之道,“既然拖不住盧非,我們就按計劃行事。”他一邊說,一邊望向岷止城方向:“估計袁仁他們,現在已經進城了。”
北堂列頷首:“確實,按原計劃行事。”
——
和泉從強烈的耳鳴中完全恢復意識時,周邊到處都是被炸得血汙滿身的兵士。不知何時開始下的雨,將他們身邊的火勢抑製住了不少,輕微的爆炸聲仍時不時的響起,但勢頭完全不如之前,恐怕是因為火藥被雨淋濕,有些已經失效。
他用刀支撐著地麵,慢慢站起來,這才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們剩餘的萬人隊伍正一字排開地將火場包圍,速度飛快地伐木,以求在火勢蔓延過來前,掐斷它們的來勢。而進行到一半時,突然有什麼從空中飛來,在眾人反應過來前,便連環炸開了。帶著火星的木片四處飛,落在地上又引發的新的爆炸;更有甚者就站在那東西的正下方,被爆開的火浪捲入,霎時間化作焦黑的屍首。
——原來是這樣,火藥根本不是提前埋下的,是扔進林地裡的,再用什麼手段於空中爆開。
即便看穿了這手法,和泉仍讀不懂為何燃燒著的木片落下,又會引發新的爆炸。
大雨淋得他渾身濕透,他抹了把臉上的水,聲音嘶啞卻仍竭盡全力:“還能動的都給我站起來——”
他所率的人馬,不走運的在爆炸正中,但其他的人應當無礙。
和泉如此想著,開始整合殘部,飛快向樂正清等人的隊伍靠攏。這場大雨來得太是時候了,唯有林間的火撲滅,他們纔有可能扳回局麵。赫連兩萬對樂正三萬,哪怕先前中招了不少人,哪怕樂正辛在長生穀全滅,他們始終還是佔據了優勢。
隻要趁著赫連家新一輪的援軍到來之前,將其誅殺,樂正便能反敗為勝。
“和泉!和泉?!”
“清將軍……”
二人在理清楚情況後,想法出奇的一致。天降暴雨,救火之事便可以暫且不管,樂正清便帶著人迅速前來找居於爆炸正中的和泉等人。在看過附近的慘狀後,樂正清都不禁咬牙:“……你如何?”
“我無大礙……”和泉捂著側腹部道。
那裏被飛濺的木片所傷,正在流血。
“……赫連恆分明是想殺光樅阪所有人,才會使得如此陰險下作的手段,”樂正清道,“我真懷疑盧非到底在想什麼,從一開始,從讓阿麟去鎮守岷止城開始……他到底心向何人?”
“如今不是相互懷疑的時候,”和泉呼吸粗沉,像在拚命忍著痛,“這場雨至少讓局麵沒那麼糟糕了,我們須得……”
他話未說完,在大雨滂沱中,馬蹄如滾雷地在遠處響起。
包括二人在內,周圍的樂正軍頓時警惕起來。他們萬餘人如今是散開之勢,倘若敵人衝鋒突圍,那定是輕而易舉便能突破,甚至能直接突破岑郡。
岑郡不但是樅阪的糧倉,現如今……樂正家的家主正在岑郡等著訊息。
和泉當機立斷:“清將軍整頓兵馬,我先帶人去應敵——”
“不必了,是我!”在大批人馬之前,盧非一馬當先,從仍有火在燒著的林間沖了出來,“天降及時雨,三城已失守,我們還剩最後一個機會。”
他高聲說著,拽著韁繩在二人麵前停下:“整合所有人馬,就和赫連正麵對決;隻要有機會殺了赫連恆,我們就能反敗為勝!”
“可若是赫連恆龜縮不出呢?”樂正清無情問道,“你說你要去率人去馳援元城,結果呢?”
“……赫連恆會出來的。”盧非直接將他的話無視,“能一舉擊潰樅阪,和花好幾個月的時間與樅阪打,你是赫連恆你選什麼?”
答案他們都知道。
群雄爭霸的局麵下,赫連恆若是在樅阪征戰幾個月,皇甫等人定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到時候突襲赫連後方,赫連恆就是神仙轉世也不可能扭轉乾坤。
他們怕赫連恆佔下外三城後,援軍和糧草可暢通無阻;赫連恆同樣怕戰事拖得太久,遭到其他氏族的襲擊。
盧非接著道:“派人去岑郡,將守城的兩千人都調出來;三萬對兩萬,又是在林地……我們輸不了!”
“此話當真?”和泉皺著眉問道,“可主上……”
“若是我們敗了,那兩千人能做什麼?”盧非的聲音都不自禁拔高了些,“成敗在此一役!”
縱然樂正清不喜歡盧非,甚至從未真正信任過這外姓人;但此時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認,盧非見事極明,一字一句都說在了根本上。
若真要追究,樂正為何會被逼迫至此田地,那便是他們一早竟然動了滅掉赫連的心思。
各家都在爭,他們樂正又怎麼會不想爭?
樂正清扭頭便差了身邊的兵士回去稟報,接著便問:“現下如何?”
“列陣!”盧非快速道:“樂正清、樂正瓊,各率三千人為側翼;狼騎與輕騎前陣,弓手往東西的丘陵上埋伏,剩餘人隨我陣中,跟赫連不死不休!”
和泉和樂正清不約而同地重重點頭,隨之委派出兵士去下達命令;未過多久,盧非所帶的那隻萬人隊伍也抵達此處。傾盆大雨中,接近三萬人的樂正軍迅速化成一個個陣營,盧非率輕騎隊走在最前,三百群狼四散開,在火已經幾乎熄滅的林間蟄伏著,隨時準備撲上去咬斷敵人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