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號角之後,戰鼓也擂響。
咚、咚、咚、咚。在雷雨交加的夜晚,一聲聲戰鼓仍舊響徹大地,將這些已經準備好拋頭顱灑熱血的將士的心也跟著一併擂響。
且並非赫連一家在這麼做,麵前與他們相隔了六七丈遠的樂正也在這麼做。
兩軍對峙時隻相隔這麼遠,幾乎稱得上罕見;隻因為林地和罕見的暴雨,才造就了這般場麵。遠遠的,盧非的聲音勉勉強強傳了過來:“赫連狗賊!”
“……這是他能罵的麼?”宗錦皺起眉,下意識地回了句嘴。
反倒是被指名道姓辱罵了的赫連恆,對此惡語毫無反應,隻微微偏過頭,與宗錦道:“那你覺得他能怎麼稱呼我?”
“叫爹叫爺爺。”宗錦不客氣道,“樂正算是什麼臭魚爛蝦,區區彈丸之地,養著一幫廢物,也敢陣前叫囂。”
赫連恆卻冷不防提及過去的事:“秦關時,你也是這麼叫我的。”
“……那也隻有我能,天下除了我,還有誰敢?”宗錦倏地彆扭起來,沒好氣道,“你說那些做什麼,還打不打仗了?”
“想起來了罷。”
見赫連恆沒有回話,盧非的口吻變得更凶、更憤怒了:“赫連氏今日燒我林地、占我城邦、殺我平民!其罪當誅!天理不容!”
赫連恆仍是不回應。
被人這麼一串罪名扣上來,不回話反倒像是心虛,鬧得宗錦忍不住扭頭看他:“你倒是說話。”
“……不如你去說。”赫連恆卻道。
“我去就我去!”
宗錦說著,一抖韁繩,馬便往前走了幾步,竟超出了赫連恆一些:“哪來的家犬在這兒狺狺狂吠?樂正氏死絕了嗎?竟讓個外形家臣出來陣前叫囂,看來是家教不嚴。”
他聲音有些薄,又因連日疲倦而略略嘶啞;但正就是這種嘶啞,聽著叫人覺得他不過一個小人物,那些惡言惡語便更顯得狂妄了。
盧非還未回,倒是一聲“你!”傳進了宗錦的耳朵裡。
看樣子那旁邊的便是樂正家的人。
宗錦在心裏盤算著,越發地挑釁:“你什麼你?我看樅阪也不必姓樂正了,改姓盧如何?”
“你又是個什麼東西?”盧非攔下身旁的樂正清,低吼道,“赫連狗賊敢做不敢當,如今隻敢叫個臣下出來說話?”
“哈——”
宗錦囂張地大笑了聲,接著像是全然不怕死似的,夾了夾馬腹,走得越發近,離盧非隻剩下四五丈遠——也就是對方若有能開六鈞弓的能手,便能冒著這大雨一箭射穿宗錦的心口。
“若是樂正舜陣前喊話,我家主君自當應答;”宗錦大聲道,“但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與我主君說話?我也不是什麼赫連家的臣下。”
他身後,赫連恆臉色一變,以為他要說出什麼不得了的話來。
宗錦接著道:“我就是個下仆,賤籍,打雜的。你,盧非,也就隻配跟我說幾句。”
他話音未落,一支箭穿雨而來,直直朝著宗錦的心口而去。這箭來得極其突然,卻又完全在宗錦的意料之中——若是他都這樣說了,對方還能鎮定自若,那就真不知道是該說樂正冷靜,還是說樂正毫無自尊了。
那瞬間宗錦抽刀,叢火在雨中閃爍著奇異的光,隻聽得“叮”地一聲,箭矢被擊落在地,宗錦的手都因那碰撞時的威力而抖了抖。
“怎麼了?”宗錦不怒反笑,更大聲道,“是被傷自尊了?可我見你樂正沒皮沒臉,兩軍交鋒,主君躲著不見人,是不是因為沒臉見人?”
他這邊極盡本事地挑釁,那邊盧非堪堪能保持理智,樂正清卻已經氣得怒目圓睜:“盧非,你當真要聽這不知哪來的狗雜種繼續罵下去?”
“……切勿亂了心神,那樣隻會正中敵人下懷。”
“你能忍,我樂正忍不了,”樂正清顯然已經失了理智,“狼騎!”
“稍安勿躁!”
盧非連忙製止他下令——他是看不明白,赫連恆為何要如此。
若是覺得言語無用,直接動手便罷;若是還想試探,又何苦要派個小卒前來挑釁?既是挑釁,那便是想讓他們因憤怒而失去冷靜;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冷靜。
他如此想著,對方卻忽地有了動作。
一直居於小卒之後,不曾回話的赫連恆突然往前了幾步,在先前那個狂妄的小卒身邊停下,沖盧非道:“放暗箭可不是君子所為。”
“君子?”樂正清冷笑一聲,大聲嗬道,“你赫連恆就是天底下最虛偽的小人!”
赫連恆隻道:“兩軍交鋒,死傷必不可免;如今兩軍對峙於此,非要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但傷亡一定不會輕。”
“……赫連恆,你不會事到如今要和談……”“莫要急躁。”麵對宗錦的發問,男人隻輕聲地應了一句,接著往下說,“不如這樣,久仰盧將軍用兵鬼才,此次交戰也足見盧將軍本事。”
“這是何意?”盧非反問道。
“若是盧將軍願意投誠於我赫連,”赫連恆道,“我定竭誠相待,委以重任,共謀天下。”
“……”
見盧非一時語塞,樂正清怒視向他,咬牙切齒道:“你在猶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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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真覺得赫連好,我便不會在樅阪了。”盧非小聲安撫他,“先聽他說,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葯。……赫連,我已是樂正的家臣,自當為主君鞠躬盡瘁!”
“無論盧將軍願意與否,”赫連恆道,“我都不願見兵士傷亡,不如這樣。”
就連宗錦,現下都看不出來赫連恆的打算。
這些話自然是場麵話,無一字半句可信;可赫連恆為何要這麼說,他就連隱約的意圖都猜不到。
“隻要樂正氏臣服於赫連,率樅阪全境歸於赫連,我便就此退兵。”赫連恆道,“且除了安排赫連軍駐守在此之外,絕不乾涉樂正的統轄,每年也無須向赫連進貢,樂正氏仍可作為樅阪之主……隻是不能再稱樂正君而已。”
此言一出,樂正清氣得雙眼滿布血絲,再不想管盧非說什麼。
有句話赫連說的對,盧非再如何驍勇善戰,他也不過是個外姓家臣,怎會知樂正此刻的憤怒?!
“赫連恆!!!你想都不要想!!!”樂正清怒吼道,“狼騎!給我把赫連狗賊撕碎了!!!”
隨即,一聲狼嚎出現,蟄伏在夜色中的叢林狼就在四周紛紛響應,引得人不得不四處掃視,警惕著野獸突然襲擊。
宗錦不禁道:“你該往後退了,讓盾兵上前……”
“等等,”赫連恆仍舊冷靜,“還不是時候。”
“你在等什麼……”“嗷嗚——”
宗錦話未說完,一聲嘹亮的狼嚎出現。這聲音與先前的狼嚎明顯不同,聲音渾厚有力,竟像聽不出來是從哪個方向而來,倒像是有隻巨狼已張開血盆大口,以淌著口水的獠牙對著他們吼出來的。
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樂正家的人聽得出來。
“是狼王!”樂正清驚呼道,“阿辛成功撤回來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讓樂正清稍稍冷靜了些——有狼王在,群狼的戰鬥力就會變得恐怖;狼到底是狼,它們不會聽從人的戰術,卻會絕對的服從於狼王。現如今的狼王從小和樂正辛一同長大,二者的感情好得詭異,說是心意相通也許都不算過言。
宗錦都不由地繃緊了,那夜被群狼圍攻的事他還歷歷在目,聽著一聲聲狼嚎,他總覺得會如同那晚似的,不知從哪裏撲出一頭狼,便會咬住赫連恆的肩。
隻有赫連恆,山崩於前也依然鎮定自若。
“盧將軍,”赫連恆繼續說,“如若不是我應允,怎麼會有人將情報送與你?”
此言一出,盧非的臉色便變了。
但臉色變了的不止是他,還有宗錦。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赫連恆:“……這都是你安排的?”
“過後我再與你解釋。”赫連恆匆匆應答他,再接著對盧非道,“若非如此,為何你隻知赫連的援軍會從側翼而來,反倒使得長生穀五千人白白送死?”
盧非的胸口劇烈欺負著,道:“好,好一個赫連恆,好一番算計,算我盧非計輸一籌……”
“現在棄暗投明,還來得及。”赫連恆道,“隻有赫連,才配得上盧將軍的滿腹才華。”
“盧非你還跟他廢話什麼!三萬對兩萬,阿辛也回來了!赫連恆就是有九條命,今日也要交代在這兒!!”
——不,赫連恆不會無的放矢。
——此人陰險狡詐,不是常人,倘若真有招安之意,大可以讓那“內鬼”遞信前來。
——他故意在陣前如此說,卻又不曾汙衊自己半句,意也不在故意挑撥離間。
一瞬間盧非的腦子裏便跑過千萬種可能,卻又一一被他自己否決,直至最後一種可能——赫連恆在拖延時間。
雖然不知赫連恆為何這麼做,但隻有這一種可能。
並且他們不能再讓赫連恆這麼拖延下去!
盧非倏地抬起手,就要下令出擊。
這剎那,赫連恆忽地看向西麵,隨即單薄的馬蹄聲傳到陣前對峙的人耳朵裡。兩個穿著樂正家軍服的人騎在馬上,飛奔向赫連恆;一併而來的還有誰倉皇無助地呼聲。
“救命!!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救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