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城離岑郡要遠上不少,盧非率萬餘人貼著林地邊緣的丘陵而行,一刻都不敢耽擱地趕往元城。
一路上他們並未遇到任何突發情況,隻有林間延燒不絕的火在不斷擴散,往他們所在之處逼近。赫連的陰謀詭計已經完全浮出了水麵,他們定是要趁此機會強襲元漆二城,盧非說什麼也不能讓他們得逞。
火而已,隻是林地著火而已;憑藉樅阪人對火事的經驗,這點事不在話下。
隻要,隻要他率人強攻元城,最好能將赫連家的主將俘獲,事情便還有轉機。
他如此想著,越走卻越覺得不對勁——元漆二城,他想當然的認為赫連恆會率先佔領元城,隻因為近,隻因為要先發製人。斥候帶來的訊息亦是如此,有四五千人的朝著元城突襲,赫連恆重傷在身,興許現在就是將其一舉擊殺的機會。
火能阻擋樂正的去路,自然也能阻擋赫連的去路。
眼瞧著元城越來越近,盧非心中莫名的焦躁也越來越強烈。
忽然,已經停了有一段時間的爆炸聲,從東南方向傳來,又像之前一般,接連著十幾二十聲,源源不斷。盧非倏地拉住馬,抬手示意佇列停下;他回過頭遙望東南方,視野卻受限於地勢,除了漫天火光他什麼也看不見。
與他同行的樂正氏忍不住策馬而上,在他身邊滿臉不耐煩道:“現在又是要如何?”
“噓……”盧非比了個噤聲的姿勢,專心致誌地聽著東南方向的聲響,“東南邊又有火藥炸了。”
“還不是赫連的下作手段!”那人道,“你言之鑿鑿要我等馳援元城,如今停在這兒,時間可是不會等人的!”
然而盧非卻好像聽不見對方的問責之意般,自顧自地垂下眼思忖。
元城,漆城,赫連四千人,爆炸聲,東南……一連串的事,樁樁件件目的都很淺顯易懂,無非就是赫連恆寧願背負火燒城邦、殘殺平民的罵名,也要將樅阪納入囊中。可每件事又會在新的動向後,生出新的意義。赫連恆很可能兵分兩路,但元城是最近、最保險,斥候的話也足以說明赫連恆更看重元城。
那東南為何再會有火藥爆炸,是提前安排好的嗎?
“盧非!你到底是不是忠心對我們樂正一族……”那人卻絲毫等不及了,“將岷止城假意讓出也是你的謀劃,甚至阿麟為此喪命,你到底安的……”“假意讓出是樂正辛的主意。”未等他說完,盧非冷聲反駁道,“若不是我,你真以為靠叢林狼、靠長生穀,能將赫連恆逼到那般田地?有時間懷疑我,不如好好猜猜赫連到底想做什麼……”
“想做什麼?我看他就是想跟我們同歸於盡!把所有人都燒死!”
盧非霎時間瞪大了眼。
他未再回話,反而轉臉對親衛道:“傳令下去!直插岷止城!”
“是!!”
“現如今又要去岷止城是什麼意思?”
“我沒時間同你解釋,我們上當了!”盧非如是說著,一扯韁繩,扯得馬揚起前蹄,即刻往前狂奔。樂正對這不清不楚的話滿心疑惑,不由地馭馬追上:“你倒是將話說明白了!”
“赫連讓三分之二的兵力來元城,引我等上勾,他算準了我們會兵分兩路!”盧非大聲解釋道,“剛剛東南有火藥炸開,林間日日有狼騎巡邏,他們不可能無聲無息將火藥安放進深處,唯一的可能是……你記得最初火是怎麼燃起來的嗎?”
“……你說明白點!”
“赫連恆在漆城!!他想將整片林子都點著!!”
“那豈不是……我哥他們有危險?!”
若真如盧非所說,那留在原地伐木救火的樂正軍,此刻不就在赫連的烈火之下?
盧非臉色鐵青,隻能答道:“是。”
“那我們現在去岷止城又有什麼用?!”
“若是赫連的援軍全數抵達,失去了林地,樂正如何打?!”盧非吼道,“主君授命於我,你便聽從我!”
言談間他們已經能看到元城綿延十幾裡的城牆,隻要過了這片,再往前趕路兩刻,便能抵達岷止城。眼下赫連既然將全部兵力都調配進了元漆二城,那岷止城裏便空了,隻有長生穀外萬餘援軍,實在要打他們這萬餘人不見得打不過。
且目下,他們已經沒得選了,再改道去往漆城,也會因為林間大火而不得不貼邊繞行,等他們趕過去,赫連恆恐怕都打到岑郡城樓下了。
風在狂暴地吹,火勢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使得盧非所率隊伍隻能貼著城牆前行。
就在他即將經過元城的城門時,突然,有大片的東西從天而降。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那像是水,當頭淋下來,將盧非澆得極其狼狽;且不止是他,他身後的佇列無一倖免。那倘若真是水,倒是可以幫他們沒那麼容易被林火燒傷。可那並不是水。
難聞的氣溫霎時間將盧非的感官包圍,他倏地抬頭,便見城牆上將領裝束的人手裏舉著火把,正對他笑。
“來得太晚了,兄弟,”那人正是北堂列,“我家主君久仰盧將軍大名,以為盧將軍會提前一刻左右識破我等的計謀。”
“……”
“別動!”北堂高聲嗬斥了句,這話如同某種暗示般,城牆之上猛然亮起一串火點——全是已經張好弓搭好箭的弓手,且箭矢的前端都點著火。
“你應該知道剛才倒下去的,是火油吧?”北堂列笑眯眯地說,“原本我家主君隻說讓我將路給攔了,但你久久不來,我隻好搜颳了元城中儲備的火油,給盧將軍備了這麼份見麵禮。”
聽見此言,樂正軍上下一片惶然。
唯有盧非,既沒有輕舉妄動,也沒有表露出半分懼色,隻道:“堂堂赫連,用這等陰謀詭計,不惜放火燒林,你們還算什麼天下第一家?”
“話不能這麼說,”北堂列道,“兵不厭詐嘛。久聞盧將軍用兵奇才,運籌帷幄,聰明絕頂;如若不然,我家主君也不會在盧將軍手下受傷……這樣,盧將軍願意率眾歸降,我手裏這火把就不會掉下去。”
“倘若我說不呢?”
“那便請盧將軍自求多福了。”北堂列說著,還作勢將火把往下甩了甩。
那些火油星子落下來,就足夠讓底下著了道的兵士嚇得發抖。
一旁樂正氏見盧非這副模樣,心中越來越不服——若不是盧非將長生穀交予樂正麟駐守,一切怎會發展到這境地?現如今前列的近千人均身染火油,性命就在對方的一念之間,叫他如何服氣?
“此等大事,盧將軍也當有考慮的時間,”北堂列道,“我數十聲,盧將軍想好再答覆我。”
“十、九……”
“盧非,撤退吧!”樂正氏道,“回去死守岑郡,總比死在這裏好!”
“八、七……”
“盧非!!”
“六……”
北堂列的倒數如同催命的符咒,不斷催促盧非早下判斷。他們固然還有選擇退回去的餘地,可若是外三城連同長生穀一併拱手相讓,那樂正絕無翻盤的可能。舍掉了天然的關隘,失去了廣袤的林地,單論兵力,赫連鐵騎足以踏平樅阪。
“三、二……”
“盧非!!!”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代替盧非作答的,是天邊幾聲響徹大地的天雷。
盧非高聲喊:“全軍散開!!繼續往岷止城突進!!”
下一瞬,滂沱大雨落了下來。
誰都沒料到,這時候竟會來一場救命雨。北堂列當即慌了神,立刻將手裏的火把丟了下去:“放箭!!”
唰唰唰——
箭矢與大雨齊齊而下,落在燃燒著的大地之上。
——
“他孃的,走快點!!”
在叢林狼的帶領下,樂正辛所率的殘部正在山頭上吃力地行進。他所率的五千兵士,現下隻有兩百餘人,在山頭上走成長長的列隊,拚命往林地方向前行。上山的路崎嶇難行,馬也在戰場上被敵人殺光了,他們如今隻能徒步,還隨時會有滾下山坡的危險。
他雖然氣惱援軍遲遲不到,害得自己被赫連軍打得落荒而逃,理智上卻知道裏頭一定發生了什麼。
等到一行人好不容易爬上了山巔上,隻需再下山就能進林地時,樂正辛卻被眼前的光景震住了——他目之所及,皆是火海。
他自小就在岑郡長住,時常帶著狼群在林地裡打獵放風,對這片土地再熟悉不過。
可眼前的畫麵太陌生,他連想像都不敢想像。
這比十幾年前的天火燒得還要過分,恐怕十天半個月都無法滅火。
“他奶奶的,赫連恆!!畜生!!!”
不止是樂正辛,他身後好不容易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兵士們,此刻與他同樣的憤怒。他們萬萬沒想過赫連軍會如此趕盡殺絕,這哪裏是想將樅阪收下,這分明是把樅阪變成荒土!!
而也就是在這時,天邊驚雷兀自來,一場大雨隨之而至。
淋著雨,樂正辛臉上的憤怒不減毫分,嘴角卻詭異地上勾,露出張狂可怖的笑:“……這就叫及時雨?天不亡我樂正!嗷——”
他學著狼嚎,狼王也嚎起來,緊接著遠的近的,這整片林地、丘陵中的狼都跟著在雨中嚎叫起來。
“隨我去咬死赫連家的畜生!”
“嗷——”
【作者有話說:想像中樅阪之戰是很精彩的,筆力不足,寫的沒有那麼精彩,給大家磕個頭。
不過樅阪之戰就快結束了,希望不會讓各位看著覺得很無聊吧。接下來內鬼風波就要浮出水麵,預告一個慶功宴上的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