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聲與燎原的火光幾乎在一瞬間,就將樂正軍的前路攔住。
“籲——”盧非反應飛快地拽緊了韁繩,前頭部隊頓時跟著他的動作停下,匆匆在林間站定。輕微的爆炸聲從四麵八方傳來,此起彼伏,彷彿沒有盡頭。兵士一個接一個地往後傳令,盧非細看周圍隱約可見的火光,再仔細分辨爆炸聲的方向,眉間頓時皺出川字。
在左右翼的兩隻隊伍,一隻是和泉所率的樂正麟的人;另一隻則是樂正旁支的將領樂正清。樂正家和其他的氏族沒什麼區別,兵權與統轄權大多都分配在樂正自家人的手裏。唯獨盧非是個變數——過去盧非是皇甫家赫赫有名的武將,後也不知如何輾轉到了樅阪,憑著過人的才能與過去的聲名,得到了樂正舜的重用。
世人是這麼認為的。
隻有樂正自己才知道,樂正舜乃是個書生性子,做事瞻前顧後,帶兵打仗一竅不通,唯獨對治理地方還頗有才能。他得了盧非,看起來像是如虎添翼;實際上他是單方麵地依賴盧非,依賴盧非帶兵打仗的統轄之能。因而,那些樂正氏的血脈,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服盧非的管束,甚至背地裏對盧非嗤之以鼻。
整座林子都燃起了衝天的火光,還不等盧非下令,和泉已經輕巧地攀上附近大樹,遙遙眺望整個林地的情勢——近三分之二的地方都在燒,且是以中心為起點,向外擴張,目前最外延尚還平靜,但以這架勢,要不了多久整個林地便會全數化為火海。見狀,和泉立刻回到馬背上,趕往盧非所在之處。
“盧將軍!!”和泉人還未至聲先行,“大事不好!!”
“嗬,我竟沒算到赫連恆會做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盧非雖未命人細細偵查情勢,卻已從不絕於耳的爆炸聲中猜出了赫連恆的謀劃,“我還當他是個正人君子。”
“眼下該如何應對?”和泉沒心思聽他那些感嘆——他雖未能冠上樂正之姓,但心裏多年來都將自己當成樂正家的人,看見林地失火,心裏的焦躁不言而喻。
還沒等盧非想出應對之法,另一邊樂正清等樂正家的旁支齊齊趕到了佇列正前。他們之中也有人與樂正辛一樣,是專門訓練叢林狼的;一大群叢林狼走過輕騎兵的麵前,讓馬都在焦躁不安地原地踏步。
“盧非,必須救火,”樂正清開門見山道,“赫連恆這是想把林子都燒了!!”
“是啊,趁火勢還未殃及兩旁城池,趕緊砍樹救火還能遏製一下……”
若是不救火,待到林子燒乾凈,叢林狼失去了優勢不說,元岑漆三地都會損失慘重。且這山林,那是樂正家世代居住的一部分,他們不可能放任赫連如此毀林燒地。
“可若是我們現在不去支援辛將軍……”盧非道,“外麵五千人就隻有全滅這一個下場。”
“支援?拿什麼支援?我們現在也過不去啊,你看看前麵這火燒的……赫連恆到底帶了多少火藥過來?!”
明明赫連軍的輜重隊,不像能裝這麼多火藥的樣子。
況且遠行軍要裝載火藥出行,極其危險,說不好一個顛簸便能將火藥引得爆炸,很容易傷及自己人。
赫連恆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現在根本不是乾燥易燃的季節,若說赫連恆隻是點了把火林子便能燒成這樣,他們是萬萬不信的;況且叢林內每日狼群都在巡邏,這幾日根本不見赫連家的斥候往林地內試探,更不可能有人提前佈置好了火油火藥。這火,這爆炸,都是憑空而來,讓人想不明白。
而如今火勢不等人,他們說這些話的短短時間裏,火也在以極其囂張的速度蔓延。
見盧非沒有回話,樂正清的臉冷下來,口吻也變得不客氣:“你若是做不了決定,就別當這個統帥了,現在什麼都比不過救火重要……赫連恆這個挨千刀的畜生……”
“問題就在這兒,你先冷靜想想,”盧非匆忙說,“赫連恆重傷在身,不得不放火燒林,說白了……這不是強弩之末,孤注一擲嗎?現在就是……”
盧非的話還未說完,他們身後岑郡的方向突然“咻”地冒出幾聲接連著的長嘯。
幾個將領,也包括盧非在內,齊齊回頭,就見岑郡上空炸開四道紅色的信煙。
綠是諸事順遂,紅則反之。
目前的情況,若順遂,則是他們兩萬餘人攻進岷止城,和赫連軍決一死戰。而反過來——當然是救火為先。看樣子定然是岑郡的哨兵在高處看清了這邊的情況,樂正舜親自下令他們先伐木救火。
盧非忍不住在心裏暗暗罵道:鼠目寸光!
“君上已下令!盧將軍,指揮救火吧?”和泉急忙道。
月正清見盧非猶豫的神情,更加惱怒了:“盧非!你要是不會,便讓我來!現在沒時間容得你細細思考!”
“……目下著急也是無用功,清將軍看不出來麼?”盧非同樣有些怒意,“赫連恆定是算準了我們會去救火,不會讓林地全被燒毀,纔敢如此大膽行事;你且再想想,這火一時半刻滅不掉,我等兩萬人投身於滅火之事,岷止城外辛將軍他們可是孤立無援;等到岷止城外敗了,赫連軍可以大開城門迎援軍進來。我們兩萬餘人,他們也兩萬餘人,沒了林地,清將軍覺得我們能勝過赫連軍?”
“你!……”
自然是不能的,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樅阪能屹立至今未被赫連吞併,隻不過是借了長生穀與地勢之優,倚仗林地間狼群的作戰兇悍而已。
另一名樂正家的旁支道:“可長生穀失守,不正是因為守著的是阿麟,不是你盧非麼?”
“我們都知道阿麟的性格,盧非,當初可是你信誓旦旦要阿麟去駐守長生穀的,為的是讓赫連看見樂正嫡係駐守,能夠知難而退。”樂正清越說越惱怒,彷彿對盧非的不滿早已經憋悶多時。
樂正家雖不能說所有子弟都同氣連枝,可身為一起長大的同宗兄弟,看見樂正麟的頭顱被帶回來時,他們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聽見樂正麟之名,和泉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些:“……如若不然,分頭行動。”
盧非卻在這時終於想明白事情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