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是錯覺,長生穀那邊的廝殺聲他們依稀也能聽到些。
有一隊兵士負責往返於南北兩個城門之間,不斷將情況報告給南城上的將領。最新的訊息裡,樂正軍被打得措手不及,被赫連禪與袁仁等人兩麵夾擊在城門下,情勢一片大好。方纔在夜空裏閃亮的信煙已經說明那邊的求援,也就是說——樂正的主力軍,如今該在趕來的路上。
赫連恆站在城牆上,冷眼看著幽深無光的林地。
就與鐵打的宗錦差不多,赫連恆身披戰甲,佇立的姿勢全然看不出他還有傷在身,和平日裏幾乎沒什麼區別。
城樓上幾乎無人說話,大批人馬集結在城下的空地,隻待赫連恆一聲令下,他們便會踏進那片林地之中。
羅子之與北堂列在下麵領著輕騎隊,各個神情嚴峻,連呼吸都極為收斂。
“……怎麼還沒來呢,”就連宗錦,也終於穿上了盔甲,“難道這外麵五千人樂正直接不要了?沒道理啊……”
樂正家若是不支援,那就是他們包抄長生穀的樂正軍;但若是大批人馬來支援,情況就會成樂正家包圍赫連軍主力了……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
宗錦站在城牆邊緣,一條腿跨在石壁上,身體前傾著往外不停地張望。
實際上,即便他們真有動靜,如此深夜之中,僅憑肉眼也是瞧不見任何的。這林地就如樂正家的後花園,想必都無須照明,他們也能找到路。而能夠摸黑看清楚敵軍動向的,就隻有江意的白頭鷹。
岷止城的南城門上下所有人,都在等著那聲嘹喨的鷹鳴響徹夜空。
赫連恆身後,好不容易弄上城樓的三台投石車,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宗錦看了好一陣又回來,目光在赫連恆身上一沾即走,不停留片刻;他看著那些擺弄投石車的兵士,低聲問道:“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那就等樂正的雜碎自己把脖子送過來了。”宗錦勾起嘴角,笑得有些邪氣。
他是在自言自語,但不知這話哪裏說中了赫連恆的心事;男人突然看向他,目光沉靜如水,似乎一點也沒有因為即將到來的戰事而興奮或擔憂。
宗錦不經意地便和男人視線相對,他倏地偏過頭,刻意躲開。
“……宗錦。”誰能想到,男人竟突然出聲叫他。
隨之而來的還有很輕的腳步與戰甲的聲音。
宗錦隻覺得麻煩——眼瞧就要打仗了,男人竟突然有心思來找他說話;上次那筆帳還沒掰扯清楚呢,他是一丁點兒也不想搭理赫連恆。
赫連恆走到他身邊,與他一起往遠處眺望,也不管他是否回應,兀自道:“長生穀交戰如此順利,樂正大抵不知我們計劃變了。”
一聽見是打仗的事,宗錦倏地鬆了口氣,隨之側目看向男人的眼睛:“北堂列身上沒傷,也許確實不是他;改道的事也隻有他和江意知道,沒有泄露出去很正常。”
男人卻搖搖頭,刻意將聲音壓得隻有宗錦能聽清楚:“若是那人並不想幫樂正,而是想趁亂殺我,不說也合情合理。”
“你不如好好想想,你到底得罪了誰,如此恨你。”宗錦不假思索地說出這話來,“你這麼寡廉鮮恥,有些個仇家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我確實也想不出所以,”赫連恆說,“隻是隱隱有些預感。”
“什麼預感?”
“內鬼不會在這次和樂正的戰事中再動什麼手腳了,”男人微微蹙眉,表情凝重,不似說笑,更不似故意尋個由頭來找宗錦閑話,“也許會是下次戰事,也許會是我們回程時。”
都無須赫連恆將話得再明朗些,宗錦便知道他是何意。內鬼若是像洛辰歡那般,暗地裏是皇甫的人,自然萬事都會為皇甫著想;可泄露的訊息不管是之前還是現在,都並不詳盡——如若不然,他們如今的計劃也該早在樂正家的把握中,更不可能明知道宗錦的計謀,還讓五千人在長生穀送死。
最大的可能,還是那人的目的是為了手刃赫連恆。
“……至少這次,我們贏定了。”宗錦道,“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考慮便罷。”
“我身邊有影子,”男人看著他,“倒是你。”
“我?我沒那麼好殺,你安心管好你自己。”宗錦說著,想起他肩頭的傷來,“……那什麼,嗯……傷還痛不痛?撐得住麼……”
他實在是不擅長關於別人,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
男人的視線終於投向遠處:“你踢的倒是還痛。”
“……你可真有臉說啊。”宗錦瞬間臉便垮了下來,太抬手撩開自己的額發,“看看,看看,我這傷痂還沒掉呢,還不是拜你所賜。”
“自作自受罷了。”
“我自作自受?哈,赫連恆你當真是沒臉沒皮……”
宗錦的話才罵到一半,忽地一聲嘶鳴劃破長空,像是遠處有獵鷹正趁夜捕殺獵物。這聲音一響,赫連軍中的將領們便頃刻間繃緊了。宗錦和男人的對話就停在那兒,誰也沒功夫再繼續往下說;上一瞬還在因之前的事爭論的兩個人,下一瞬便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了。
赫連恆轉身拿起自己的長弓,搭上三支箭,再用箭頭往旁邊火盆中一點。
宗錦則朝著控製投石車的小隊,中氣十足道:“上傢夥。”
投石車隊齊刷刷地動作著,將用漁網捆起來的火藥桶架上原本該放大石頭的平台。
他回頭想再提醒赫連恆一句“射不中就白搭”,可在看見對方張弓時的姿態,提醒的話又嚥了回去。赫連恆的箭術如何他再清楚不過,即便對方有傷在身,宗錦也平白覺得他是不會出岔子的。
赫連恆就是那麼一個男人,永遠不會出錯,永遠不會輸。
哪怕那晚遇襲時被群狼圍攻,他也依然能背脊挺直地反抗。
更何況,城樓的兩邊如今也應該有弓手在蓄勢待發,等著命令下達,以求萬無一失。
“準備——”宗錦高聲道,“放!”
投石車的尾部猛地彈起,被漁網捆住的火藥頓時飛了出來,在空中畫出弧線。赫連恆的箭就在這瞬間離弦,以並不相同的軌跡往火藥桶射去。就跟放煙火似的,城樓上好些帶火的箭矢一併跟著往外飛,追著火藥桶而去。
一根根箭,在火藥桶即將墜入林間時抵達,紮進桶子裏。
“嘣——!嘣嘣——!嘣——!”
連環爆炸聲響起,霎時間點亮了林地。那些火藥炸出滾滾濃煙,帶著火的木桶碎片四處飛濺,落在林地各處。這剎那如同神罰降世,宗錦無情狠辣的籌謀終於展現出全貌——
提前讓江意設法灑遍林地的特製藥粉,被這些火點燒著,到處都在輕聲的爆炸,將火帶去更多的地方。好似地獄的繪卷,以投石車投出的火藥為中心,熊熊烈焰裹挾著爆炸聲在一息功夫間席捲林地,往更深處的地方持續逼近。城樓上目之所及處,皆是火光,將半片天都映成兇狠無情的紅。
赫連恆放下長弓,轉而抽出刀:“進攻!”
響應他號令的是城樓下彙集的輕騎隊。岷止城的南城門徐徐開啟,城內的騎兵們在將領的指揮之下,貼邊朝右發起進攻。馬蹄聲帶動大地的震顫,宗錦匆匆地下城樓,男人卻比他更快一步騎上了早早準備好的馬。
宗錦忍不住道:“你該在這兒等我捷報!”
然而赫連恆已經駕著馬往前沖:“殺!”
“……”宗錦一甩韁繩跟上,“殺!”
跟著赫連恆和宗錦的隊伍不過兩千人,這兩千人朝左而行,和另一邊北堂列與羅與之的四千人隊伍呈對稱狀,貼著林地的邊緣往南進攻。右邊乃是離岷止城最近的元城,而左邊則是稍遠一些的漆城。即便宗錦的計謀會讓樂正家難以抉擇,不管哪邊都會讓樂正家處於劣勢;赫連恆卻仍然在這些排布上下足了手腳,將樂正翻盤的可能壓到最低。
北堂列他們的隊伍會先到,到時候元城遭遇敵襲的訊息便會先傳給樂正;倘若樂正真的不管火勢,必定會馳援元城;而當真那樣發展時,宗錦他們則可以毫無阻礙的佔下漆城。
樅阪境內大片大片的林地,是樂正家不被其他氏族侵略的儀仗。
可當林地變成了烈烈大火,它就會成為樂正家的掣肘,讓他們無法隨心所欲的行動。
夜風帶來飛禽走獸的驚叫,焦味瀰漫在正片林地之上。火光映亮兵士的半邊臉,馬蹄踏過小小的丘陵,踏上林間的丘陵更高處避開蔓延而來的火,一路往樅阪的更深處走。
自從他死後,他已經好久沒有這種熱血沸騰的感覺了。
宗錦騎著馬,緊跟在赫連恆身後,不禁在心裏有次感嘆。男人的背影始終在他的視野中,他卻不覺得自己是在追隨赫連恆——他隻是會忍不住地回想起當年,和赫連恆於兩軍陣前交鋒之時。
那時的他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和這個人攜手征戰。
還如此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