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這絕對不行的!”
原俊江不停地搖頭,語氣也不似之前那般唯唯諾諾。他掙開宗錦的手,倏然起身與他麵對麵道:“這事做不得,決計做不得……”
宗錦怎麼也沒想到,原俊江會是這種反應。
他也無意隱瞞,隻是草草將自己的籌謀說了個大概;但話說到要放火燒林讓樂正措手不及時,原俊江便有了現下這反應。
“有什麼不行的?”宗錦皺眉問道,“你無須管計謀成不成,你隻管協助我……”“那樣大的林子,若真是全著起來,那些百姓怎麼辦,肯定會燒到城裏去的……”
宗錦恍然大悟,原來是書生特有的婦人之仁犯了。
想不到,原俊江一個對火藥興緻濃濃,甚至敢鬥膽在軻州私製火藥的傢夥,竟會考慮這些。他一時間也不知怎麼回話纔好——像這幫子滿口仁義道德的傢夥,無論是真君子還是偽君子,通常都倔脾氣得厲害。
原俊江再道:“鄙人研製火藥,隻是出於喜歡;鄙人可從未想過要拿火藥去傷天害理……”
“你等等,你等等,”宗錦擺了擺手,攔下他繼續說,“那我問你,平民百姓是人,赫連恆是不是人?”
赫連恆對於禦泉至乾安的四城平民而言,可不是能輕易提及的人。俗話說山高皇帝遠,天都城的千代皇室他們一點實感都沒有;反倒是長居於軻州的赫連君,於他們而言纔是真正的君主。
原俊江聽見他直呼赫連恆的名諱,人都慌了:“你怎麼直呼君上之名……”
“你別管這些細枝末節,”宗錦跟著站起身,“樂正趁夜偷襲,赫連恆深受重傷,差點死在樂正手下……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麼?”
“鄙人……”
“這意思是,若是赫連輸了,就沒有你原俊江今日站在此處考慮要不要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宗錦幾乎沒有表情,那張臉一旦寡下來,便顯得冷冰冰的,彷彿跟其他人隔著難以逾越的鴻溝,“而是樅阪的誰誰誰,正在考慮怎麼殺光軻州的平民。”
“這……”
“我再問你,你也是會識文斷字的人,天下之勢你如何看?”
“天下……各家爭戰不休……”
“對,爭戰不休,”宗錦接著說,“那是因為千代無能,權利下放,分權太多;赫連不打樂正,今後就是其他家聯合樅阪來進攻禦泉,再從禦泉打進軻州。你為樅阪的平民想,樂正是否會為你想?”
“可是要鄙人去傷害無辜者……”
原俊江隻是個普通人,在這些事上如何能像宗錦這般看得透徹。但他並非愚鈍,氏族之間相互爭鬥已不是一兩日,而是幾十載,甚至幾代人。多少氏族在這些爭鬥中湮滅,天下皆知,並不是什麼秘密。他們軻州的平民之所以能安居樂業,他原俊江還能鑽研自己喜歡的事,不過是因為赫連勢強罷了。
宗錦未再與他廢話,索性將腰帶鬆了鬆,把衣衫剝下,掛在腰上。
“你看看,”他拆著紗布,轉過身背朝原俊江,“赫連比我傷得重。”
那猙獰的傷疤上暗紅的痂凸起,周邊的肉都因為傷而扭曲緊繃得露出暴戾的光澤。原俊江哪曾見過這般,霎時間嚇得張嘴卻沒能驚撥出聲;宗錦偏著頭看他,再趁熱打鐵地說:“若是赫連恆死了,軻州再無人庇佑,你猜會如何?”
“……”
“再者說,放火燒林是計策,目的不是為了殘殺平民,而是為了引樂正出來。”宗錦道,“樅阪的城邦外都有護城河,火是燒不進城裏的,隻要他們不出來。”
“此話當真?”
宗錦毫無顧慮地點頭——但這話是假的。
裏頭的城鎮會否與岷止城一般設有護城河,他並不知道;但此時此刻,若不讓原俊江卸下責任感,恐怕這書生能磨蹭到明日。
“你隻管發揮你的作用,”宗錦又說,“贏了樂正,你是功臣;輸了樂正,你和你的家人,你所愛的人,你的故土,都會被敵人踏平。”
——
江意的猛禽飛入驛館內時,天才剛暗下來。
宗錦剛與原俊江談妥,便瞅見熟悉的白頭鷹往赫連恆的居處飛去。
“你現在便開始動手,估計今晚就得開始。”他隻急匆匆說了這麼句,轉頭便往赫連恆那邊去了。果不其然,江意就站在院落裡,白頭鷹則停在他手臂上,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四周。江意正從鷹腳上的信桶裡抽書帛,宗錦快步走過去開門見山:“支援到了?”
“到了,”江意匆匆說著,手臂一抖鷹便飛走,“我去稟報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