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錦忿忿地用手背擦了幾下嘴唇上的濕潤,又很嫌棄地往旁邊呸了幾下,可嘴裏的苦味好似粘著了似的,怎麼也下不去。
——就跟前一晚那什麼似的。
——赫連恆這個衣冠禽獸。
沒等宗錦緩過神來罵人,赫連恆已揚聲讓北堂列進來,自己則心情大好地將頭髮捋了捋,束成矮馬尾落在身後:“你若有何計劃,你現在便可說。”
北堂列也不知方纔那點功夫裡發生了什麼,總之情勢調轉,宗錦顯然是吃了癟,而自家主上神情柔和了不少。二人之間那股“已知根知底”的氣息相當濃鬱,北堂列看著宗錦的眉眼,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絲愁容。赫連恆未忽略他的異常,即刻又發問:“你好似心情不佳。”
北堂列癟癟嘴:“……我喜歡宗錦,主上明知故問。”
“……你喜歡我就喜歡我唄,”宗錦道,“我也沒不許你喜歡。”
“我不許。”赫連恆接著說,“身在戰場,就勿要想兒女私情。”
北堂列不吭聲了——好一個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宗錦帶著空碗起身,往旁邊臨窗的坐塌上一坐,放下碗便開始給自己倒茶:“既然要說,那不如你把將領都叫齊了,也免得再複述。”
“你先說與我聽。”赫連恆道。
“行,”宗錦也不糾纏,或者說他壓根無所謂有誰在此聽著,“我說便說。”
因為他和赫連恆、和皇甫淳這些人都不同,他的戰術從來無所謂泄不泄露。如若不然,洛辰歡也無需潛伏十年之久,早可以和敵人裏應外合地將他圍剿了。
宗錦喝了口茶,閑聊似的輕巧開口:“索性把林地都給燒了。”
“嗯?”
“什麼?”
另外兩人同時發出疑問。
他不緊不慢道:“想想那夜的事,眼見火起,樂正家便未再冒險;若是能殺了赫連你,他們不僅能保樅阪的安寧,甚至能將函州與禦泉趁此拿下。即便如此他們都不冒進,才給了我們撤回岷止城的機會,足見林地於他們而言有多重要。”
這道理淺顯,誰都看得出來。
“攻敵之必救,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宗錦接著說,“六千餘人,要強攻進樅阪內部定然不夠,但若隻是放火燒了林地,那就夠了。”
“這林地之廣,若真是全燒起來,恐怕半月都未必能滅,到時候禍殃平民……此事不妥。”赫連恆否決道。
北堂列也點頭:“主上說的對,若真這麼做,樅阪上下不知道該多恨我們;於主上聲譽也不利,反倒給了各家出師之名。”
“大丈夫怎能拘小節,”宗錦不屑一顧,“再者說,我等就算是放火,這火也燒不起來的。”
他一邊說,一邊順手用食指蘸了蘸茶水,在桌麵上畫起來。
二人雖都未和他坐在一起,卻能依稀看清楚他所畫的東西,正是樅阪更深處的地圖。他一邊畫一邊道:“所謂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至少圍著這林地的幾座城,定然需要在這林子裏打獵尋山貨。樂正家可以不管林地,卻不能不管百姓的死活。平民是最簡單的,他們隻想活的好,上頭是誰在打理瑣事,他們無所謂的。而且樂正那些野狼,一旦脫離了林地,就隻是些狗崽子罷了。”
圍繞林地的五座城池都被宗錦標了出來。
他停了停手,繼續說:“不就是怕這樣會為人詬病嗎,要我說就偽君子就是麻煩。……若是我們在火燒林地,樂正必救;趁此時繞邊而行,強攻漆城和元城。不僅樂正軍要救火,漆城和元城也會城門大開,讓人出來救火,除非他們想看林地燒成荒土。”
宗錦說罷,那水漬畫出來的地圖上已標上了兩處線路,分別通往漆城和元城。
赫連恆沒有說話,倒是北堂列提出質疑:“可若是他們當真不救,我們就……”
“那就好啊,不救好啊,不救林子燒光了,論輕騎重騎,他們贏得過赫連恆麼?”宗錦一邊說,一邊看向床榻上認真聽著的男人,“還有你那策應的萬餘人呢,什麼時候到?”
聞言,赫連恆眯了眯眼,隨即又勾唇淺笑:“快了。”
——這等膽大包天、不顧宣告的計謀,恐怕也隻有尉遲嵐敢用了。
“……名譽也不必擔心,”宗錦的話語間隱隱透出一股狠辣的味道,“若是樂正救火,那便讓人散佈訊息,就說‘樂正為剿滅赫連,不顧百姓死活,放火燒林’;若是他們不救,那更好了,到時候怨聲載道的平民,不會隻盯著你赫連罵的。謠言最好從遠些的地方起,例如,天都城,黔州,或者兩湖。”
待他再停下,屋內一片沉默,不是覺得這計謀如神來之筆,還是覺得他太不講仁義道德。
然而是哪種,宗錦都無所謂。
隻有活下去的人才能記下歷史,也隻有活下去的人才能稱自己為正義之師。
所以卑鄙?兵不厭詐罷了。
犧牲百姓?那要看敵人要不要這麼做了。
桌上的水跡很快開始乾涸,宗錦兩指並起,在桌上輕輕敲著:“況且也不必怕火勢失控,我看樅阪的雨,還會有幾場,與其看我們怎麼做,不如看天想不想讓這林地燒禿了。”
就在這時,兩聲叩門聲傳來:“……主上,有事稟報。”
是江意的聲音。
男人也無意避諱誰——或者說宗錦這計策根本就不需要避諱,那隻是單純的,在逼迫樂正家做出反應罷了——他淡淡說了聲“進”,便見江意手持長刀與匕首走進來。
看見北堂列時,江意小小地愣了愣,頷首算打過招呼後,看向赫連恆處:“主上,長生穀附近有敵人出現,不知意圖。”
赫連恆嗤笑一聲:“果然。”
看著江意有些茫然,北堂列解釋道:“方纔主上就是這麼預估的。”
唯有宗錦,全然不在乎江意的話,從對方一進來,他的眼睛便落在兵刃上。他忙起身:“……那不是我的嗎?”
“嗯,”江意側過頭朝他頷首,“就是拿來還給你的。”
小倌三兩步走過去,從江意手裏接過刀:“謝了。”
明明以前在家時他嫌叢火重,也沒怎麼用過;現如今身體柔弱了,提這刀都費勁兒,他卻有些喜歡上了。尤其是對抗叢林狼之時,叢火在他手裏好似有靈般,殺氣騰騰,無堅不破,隨他的心意無情斬殺那些敵人。那種滋味現下想起來,他還覺得有些背脊發顫的爽。
再看他心愛的烏金匕首,上頭還有已經乾涸成褐黑色的血跡沒來得及收拾。
那血將匕首的刃描繪成深邃的黑,將原本透金的地方都染成了某種妖冶之色。
他還記得的,若不是還有這把烏金匕首,那黑衣人跳下來用寬刃刀襲擊赫連恆時,他也無法及時重傷對方。
……等等,那時……
在他兀自思考之時,赫連恆在和江意與北堂列說話:“……江意,讓袁仁他們改道。”
江意不知前言,不明白這話裡的意圖:“主上是指?”
“讓他們光明正大從長生穀進來,”赫連恆垂眼思忖著,話說得很慢,卻很有力,“不僅要他們這麼進來,還須讓他們大張旗鼓,走出三萬人的動靜來。”
北堂列:“……主上的意思是?”
“既然遲早是要打的,不如讓樂正自己把人都派出來。”赫連恆說,“也省去了我們一座座城池攻下來的功夫。”
“……可,”北堂列提出重點,“我們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放火呢?”
這確實是個問題,但宗錦既然會提出這樣的計謀,就肯定早想好了詳盡的手段。男人驀然看向他,卻見他垂眸盯著自己手裏的兵刃出神:“……宗錦。”
“啊?啊,怎麼?”宗錦倏地回過神,“怎麼了?”
“燒林,你打算如何燒?”
宗錦放下叢火,隻留烏金匕首在手中把玩似的來回翻轉:“要看江意的本事了。……對了,景昭呢?”
“我?景昭我有別的安排,”江意說,“知道他是你弟弟,那晚沒讓他衝鋒陷陣。”
“倒也不必這麼偏袒他,他上戰場時很勇猛的。”宗錦沒有細細過問——不管他與景昭私交如何,當真上了戰場,他便會將景昭視為單純的兵士,在戰場上發揮作用纔是兵士的榮光。
他接著說:“三天時間我們能拖得住嗎?”
“拖得住。”回答他的是赫連恆,“你作何打算?”
“三天時間夠你江意一個人往返軻州與此嗎?”
江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就算是我能三天三夜不休息,馬也不能。”
“沒關係,跑死了換一匹便是,”宗錦道,“你回去軻州,把事辦了,我們就能在一瞬間把林子點燃。”
他們正談著,外頭再次來了人。
同樣是先叩響了房門,再是畏畏縮縮發顫的聲音:“赫、赫連君……換、換藥……”
這話原本沒什麼,赫連恆身上的傷是得每日換藥。
可宗錦一聽便覺著背後發寒,不祥的預感甚是濃鬱。
岷止城中被強抓來的大夫帶著藥箱進了門,低著頭不敢抬眼。赫連恆道:“你們先下去吧。”“是。”北堂列與江意便乖乖應著聲乖乖往外走;宗錦躲在江意身後,也悄悄往外。
但男人怎會放過他:“宗錦,你話還未說完。”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宗錦忿忿道。
“哦?什麼算盤?”
“要我給你上藥是不是?”
赫連恆道:“我並未這麼說。”
“沒門,我跟你說,沒門,沒門!!!”宗錦卻不管男人的否認。
他稍稍揚了聲,扯著背上的傷口便疼了起來,致使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氣。
“是你也到換藥的時候了,”男人再道,“坐著。”
【作者有話說:還發不發糖呢,還是打仗呢,思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