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大夫,”宗錦道,“這點小事,我自己能弄好。”
赫連恆淡淡地說:“但你傷在背後。”
隻要男人不是再想尋個由頭要他伺候,別的都好說。宗錦瞥開眼,端起茶壺再給自己倒了杯熱茶:“隨便了。”
他倒是自在,赫連恆也很自在;唯有那大夫不自在得很,配藥的手都在哆嗦。房內安靜下來,大夫窸窸窣窣忙活的聲音便格外明顯。過了片刻,宗錦才聽見那大夫道“請、請赫連君脫衣”;緊接著他的餘光裡有白色晃了晃。
——真不知道赫連恆到底什麼毛病,上藥還得要人陪著。
他雖在心裏沒好話,可眼睛卻不聽使喚,時不時往那邊飄。
狐皮大氅摞在男人的腰間,接連著裏衣他也脫下,露出結實飽滿的肩膀、手臂。為了方便大夫行事,赫連恆側坐著,宗錦便隻能看見他肩膀上的傷。那處已然被棉線縫合,浸透了血與傷葯的棉線呈黑色,蜿蜒著如蜈蚣般爬在赫連恆的身上。棉線能縫合的隻有長條的撕裂傷,在蜈蚣的周圍,還有許多傷口翻卷著的痕跡,同樣發青發黑,像是那塊地兒都已經死去。
赫連恆的麵板算是白的,並非紅潤白皙的白,而是血色淺所呈現出來略顯死氣的寡白。
因而,那些創口更顯得猙獰恐怖,光是看著都能讓人覺出痛來。
宗錦偷瞄著大夫將配好的藥用銅片從碗裏挖出些,輕輕塗上赫連恆的傷口。他不自禁地想去看赫連恆的反應,想知道一貫喜歡裝模作樣的男人,是否也會痛得哼出聲,又或者痛得麵目滑稽。
他便不動聲色地看向赫連恆的側臉。
男人草草束起的髮絲從另一側的肩頭過,垂在他的胸口;宗錦先瞄到他微微捲曲的發尾,視線順著往上,見男人凸起的喉結、微微顯露的頸脈。在往上,下頜,薄唇,鼻尖,山根……像是鬼迷了心竅似的,宗錦竟將男人的臉仔細審視了遍。
有一說一,赫連恆生的,確實俊美。
到他視線落在赫連恆眉眼處時,大夫不知是不是手抖得厲害,約莫銅片戳到了傷處,一聲驚呼冒出來。
“……!”但那不是赫連恆的,而是大夫的,“小人該死,小人該死,赫連君恕罪……”
男人眉間微皺,顯然是感覺到了痛。
他一時沒有回話,大夫便停了手,倏地退下榻來,膝蓋撞在地麵腦袋磕得嗙嗙響:“赫連君恕罪!赫連君恕罪!!小人絕非有意的!!”
宗錦倒不覺得他反應太大——這岷止城一夜之間便從樂正的,變成了赫連的;昨夜有沒有平民死在鬥爭裡他不知道,但那麼多人逃進了樅阪更深處,沒能逃掉的這些自然會覺得自己身處獨木橋上,隨時可能丟掉性命。
可赫連恆的反應很奇怪。
印象中,男人並非會因為這些小事發怒的人,可大夫一連磕了七八個頭,赫連恆也未說話。
宗錦再仔細地看,便見男人額上細密的汗。
——大約這下是真的疼得不輕,赫連恆正忍耐著疼痛,開不了口。
也不知是這平民大夫那副驚弓之鳥的模樣比較可憐,還是因為赫連恆疼得冒汗卻不方便表現出來的模樣更可憐,宗錦倏然放下茶杯,朝床榻走去:“上了葯,重新包好就沒事了?”
那大夫愣住,嚇傻了似的也不回話,又繼續磕頭告饒。
宗錦逮住他的肩膀,將人硬拽起來:“老子問你話呢?”
“是,是……每日、每日上一次葯,好、好得快些……”大夫急匆匆地說起來,“三日後拆了棉線、就、就、就……”
“你出去吧,這兒用不著你了。”宗錦道,“不想死就快滾。”
“是!是!多謝赫連君!多謝赫連君!”
大夫跑了。
待到房門關嚴實了,赫連恆才斜眼看他,道:“不是沒門麼?”
“什麼……”男人驀地跳躍回了之前的對話上,宗錦怔了怔才弄明白,又沒好氣道,“你能不能閉上你高貴的嘴,少惹老子生氣。”
他說著,跑去一旁的盥洗架前,細細地洗乾淨了手,又細細地將水擦乾。
大夫配好的一大碗藥膏被他端在手裏,他再往赫連恆身後一坐,直接上手用無名指抹上些葯,往男人肩頭猙獰的傷口上塗:“也無外人在了,你不必端著,疼就喊出來,多少會好受些。”
“……”
赫連恆沒有回話,也沒有喊疼。
像是怕惹火了宗錦,這點優待便會煙消雲散;男人再未嘲諷他的“出爾反爾”,隻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傷口上碰觸。
湊近了再看,那些傷更顯得駭人。
宗錦想專心致誌地替他把葯上了,眼前卻總浮現閃電之下赫連恆滿身是血的模樣。心疼,談不上;氣憤,倒仍舊很濃。恨不得現在就將那個畜生頭子斬成八段,懸掛城樓上當曬臘肉。
他的指腹觸碰過那些已經硬了、死了的肉,小心地將藥膏塗抹成薄薄一層,邊邊角角都不放過。
很快肩上的傷口便處理好,宗錦又端著葯碗起身改坐到他麵前,拉過他的手臂,去處理另一處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