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錦來回漱了幾十遍口,味道終會淡去,但屈辱是不會淡去的。
待他裹著狐皮大氅再回到床榻邊,想好好教訓一下赫連恆時,男人已經睡著了。看見男人闔上的雙眼,宗錦心中的怒火就憋在胸口發不出來,最後詭異地歸於平靜。
赫連恆呼吸聲平緩,臉色雖然比他剛回來時好了不少,可依舊蒼白得很。
——算了,看在他重傷未愈的份上,這仇他暫且記下,日後再報。
宗錦這麼想著,在床榻便垂頭注視男人好一會兒,像是將從前未曾細細打量他相貌的虧損都重新找補回來似的。
沒過多久,睏倦便湧了上來。
不論傷重不重,他到底是受了傷,正是需要多休息的時候。現下三更半夜,他再跑出去要人給他安排個住處也太麻煩;思忖了片刻後,宗錦還是決定就近,小心翼翼爬上榻,在赫連恆身邊躺下。狐皮大氅被他掛回了架子上,榻上被褥倒是足夠寬,宗錦掀開被褥的一角鑽進去,不可避免地與男人肩膀碰肩膀。
他仍是趴著睡,頭側向男人所在那邊。
記得五歲之後,除開在戰事中不得已,他就再未和他人共枕過。他盯著赫連恆的臉看,怎麼看怎麼覺得世事無常——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對人動心,物件竟不是嬌滴滴的美人,而是個赫連恆。且這胸中隱隱地安穩感又是從何而來,他也不甚分明。比起調兵遣將,這情愛上的事竟要難上許多,叫他束手無策。
他始終沒有挪開眼,直至再頂不住睏倦,才保持著那般姿勢睡了過去。
——
翌日一早,北堂列便來了。
他來的時候宗錦剛剛好從臥房中出來,還在回頭放狠話:“不是見你有傷在身,勝之不武,老子現在就拿刀去了……”
宗錦身上穿著的是一見便知不是自己的衣服,袖子長出了些許,肩膀處也無法完全將衣衫支撐起來。北堂列認得,那像是赫連恆的常服。他霎時間加快了腳步,迎上往外走的宗錦:“小宗錦!你無事吧?!”
“……北堂啊。”宗錦怔了怔,看清楚來人後便放鬆下來,“我沒什麼事。”
“聽說你受了重傷……”
“你看我像重傷在身麼,”宗錦邊說,邊活動了兩下脖子,“我命硬得很。”
“……前夜的事我聽兵士們說了,”北堂列皺著眉,壓低聲音道,“你膽子太大,就一點不怕死麼?”
“怕啊,怎麼不怕。”宗錦說,“那能怎麼辦,再怕死人也會死,怕也無用。”
“……”
像是找不出話來反駁宗錦這無懈可擊的道理,北堂列沒急著回應,片刻後才低聲說:“你該惜命些。”
北堂列神色間的擔憂不似裝出來的,宗錦卻勾起嘴角笑:“你放心好了,我命大得很。……你也不必這麼關心我吧,我們都是要上戰場的人,生死早無須在意。”
“……我又不曾隱瞞,”北堂列道,“我是喜歡你。”
宗錦未從赫連恆嘴裏聽過如此直白的話,反倒是北堂列,像是也沒臉沒皮,從不吝嗇於口。但換了個人,即便話說得再**,宗錦也不會有那般感受。他笑得更得意了,斜眼看著北堂列道:“那我就多謝北堂將軍的情了……隻是我已有家室,不便再娶,你就收起你這情意去給將來的妻吧。”
北堂列沒能料想到他會如此回答——赫連恆對宗錦寵愛是有目共睹的,但宗錦此人彷彿不識情愛……換而言之,天下有名的赫連恆也隻不過是單相思罷了。可在宗錦說了這些之後,北堂列立刻就懂了。昔日的一廂情願,如今恐怕已成兩相情好。
沒等他再多說話,宗錦擺擺手,朝著驛館另一頭走了:“你若有事要回稟就去回稟,我去後廚。”
北堂列還想再說點什麼,但好巧不巧屋裏傳來赫連恆的聲音:“……北堂麼?進來說。”
“……是!”
一踏過那道門檻,北堂列便像換了個人似的,方纔眉宇間的擔憂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貫有些不正經的神情:“看氣色,主上當是沒什麼大礙了。”
男人靠著軟枕,裹著狐皮大氅,半躺在榻上看他,也不同他廢話什麼:“情況如何?”
“樂正全然沒有動靜,”北堂列如實道,“現下實在看不出來他們在盤算什麼。……主上下一步打算如何行事?如今主上重傷在身,我覺得打下去,我們占不到優勢。”
“你怎麼想?”赫連恆淡淡說,口吻裡聽不出任何喜怒。
“我自是覺得……如若不然,先將樅阪之事放放。”北堂列分析道,“我們應該派人來接管了岷止城,也算在樅阪插了根釘子;等到更好的時機,再想打進來也不會像之前那麼難了。”
二人才說幾句,門外腳步聲匆忙,隨之而來的還有宗錦的聲音:“騰不出手敲門了,我便直接進來了。”
小倌兩手並用,端著瓷碗走進屋來。
“到喝葯的時候了。”宗錦說著,飛快走過北堂列身邊,在榻前停下,“喏,趕緊喝了,喝了再說那些。”
他出現的剎那,北堂列的目光便緊隨著他,不離毫分。
這些細枝末節,赫連恆全看在眼裏。
“你倒是接啊。”宗錦催促道。
赫連恆這才收回目光,抬眼看他的眉眼。昨晚的事頃刻浮上心頭,赫連恆勾唇道:“我手上有傷。”
“至於嗎,”宗錦端著碗,放也沒有地方可放,“就喝口葯,一股腦兒就下去了,傷不了你高貴的筋骨。”
“葯是才熬好的?”
“是啊。”
“這般燙,”男人接著道,“一口如何喝得下去。”
“你是三歲小孩麼赫連恆,難不成你還要我喂?”
他們在床榻邊你來我往,北堂列在一旁聽著,就如同打情罵俏。他從未見過赫連恆這般對待過誰,口吻雖還是那口吻,神情也淡漠如誰……可這分明就是在故意戲弄宗錦,還戲弄得心情大好。而以往毫無耐心、囂張狂妄的宗錦,竟沒直接將那葯碗摔了,反倒是在“哄”。
沒錯,就是在“哄”,態度很差,但的的確確是在哄著的。
“嗯,就是這個意思。”赫連恆說,“你伺候我喝葯。”
“憑什麼???”
“憑我,重傷在身。”
“…………”
宗錦抿著嘴,瞪圓了眼怒視赫連恆;片刻後他卻在床沿側身坐下,一手端碗一手拿起湯匙,輕輕在葯裡攪和了幾下:“我懶得跟你計較,你快些痊癒,老子好去把樂正家滿門都宰了。”
小倌生疏地舀起一小匙,連著碗往赫連恆嘴邊遞,滿臉都是怒氣。
男人也不再作弄他,垂頭靠過去輕輕喝下。
褐紅的葯湯沾在赫連恆的唇上,宗錦忍不住拿袖子去替他擦了擦,往後便像是認命了般,再喂下一勺。
喝葯的間隙,赫連恆瞥了瞥站在一旁的北堂列,說:“現在回去,想要接手岷止城,也沒有合適的人選。”
“……主上覺得呢?”
“我猜如今,樂正的人該是繞過了軻州與函州的邊境,正想方設法地將我們後路截斷。”赫連恆說著,宗錦的湯匙已經到了他嘴邊,他不得不先停一停,將那口湯藥喝下去之後再接著說,“岷止城內外都是山林,我們若想出去,傷亡定會慘重……唔……”
宗錦就像在故意整他似的,挑著他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將湯匙硬懟到赫連恆嘴唇上。
男人一邊不得已地喝下去,一邊斜眼看他——小倌滿臉地得意,嘴角微微上翹著。宗錦說:“現在夠涼了,你能自己一口乾了吧?”
赫連恆嚥下湯藥,看著他道:“不行。”
“嘖,事多。”
男人任憑他說,自己又看回北堂列那邊,繼續方纔的話:“目下隻能先按兵不動……?”他話剛起頭,宗錦的湯匙又來了。
這下連北堂列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出聲提醒道:“小宗錦,說正事兒呢,我們現在待在岷止城就像跟進了籠子的鳥沒區別,不想想應對之法,隨時都會遭到敵人的先手。”
眼瞧著葯還有小半碗,宗錦索性將湯匙一收,拿起碗就往赫連恆唇縫塞,心裏暗暗罵著“讓你他孃的跟老子裝柔弱”,就那麼兇惡地將葯灌進了赫連恆嘴裏,還順便道:“有什麼好怕的?籠中的鳥也得看是什麼鳥,要是雞崽子那確實束手無策;可要是蒼鷹,不但要拆籠子,眼都給他啄了。……快點咽,都撒出來了,你行不行啊,這大人了喝個葯如此費勁兒……”
半碗清苦的葯下了肚,宗錦愣是逼迫著他喝到一滴不剩才將碗撤走。
赫連恆嘗著嘴裏的苦味,抬手擦過嘴角溢位來的湯藥,有些煩躁道:“你已有對策?”
“不然呢?”宗錦得意極了,笑得咧開嘴,“你別忘了我是誰,論一對一,現下我不如你;要論兵行險著出其不意,你不如我。”
他那副模樣像極了過往意氣風發的尉遲嵐,看得叫赫連恆心動:“……北堂,你先出去候著。”
“啊?喂葯我都看了,戰術反而不方便我聽了?”北堂疑惑道。
“出去候著。”
“……遵命。”
待到北堂列退出去掩上門,宗錦才說:“你懷疑他麼,還特意叫他出去。”
“那倒不是。”赫連恆說著,一把箍住了宗錦的脖子,印上他的唇。
“!!”
這吻來得匆忙,勢頭卻凶,葯的苦澀都因交纏而傳進了宗錦的感官之中。可後頸上的那隻手用力得很,他連掙脫都沒有機會。片刻後赫連恆便像是滿意了,鬆開他後幽幽道:“是嘴裏發苦,想嘗點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