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宗錦身上隻有新換的紗布,連裏衣都沒一件。
他說完那話便慢慢撐著床板爬起來,將赫連恆的腿一抬一收,挪著從床腳下去。旁邊的架子上掛著赫連恆的大氅——這貌似是新弄來的,為著初春易著寒,赫連恆又行動不便,這大氅是白狐皮製的——他也不講客氣,直接披上了肩頭。彷彿在二人已互表心意後,赫連恆的東西便就是他的東西了。
看著宗錦裹上大氅的架勢,赫連恆的視線追著他,不禁問道:“去哪裏?”
“渴了,”宗錦臉還發熱,但並非因為傷,“倒水。”
“外頭有人守著,喚他們進來做便好。”
“三更半夜的算了吧。”宗錦轉身便朝外室走,“又沒傷著手腳。”
這話是真,宗錦背後的抓傷痛是足夠痛,但卻並不妨礙他行動,尤其他本身也很能忍痛。若不是傷口化膿而高熱,燒得他神誌不清,他甚至都無須躺這麼些時候。
那狐皮大氅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圈,鬆鬆垮垮,幾乎要垂到地麵。赫連恆看著他毫不講究地踩在鞋裏,步伐拖著還有些擦地的聲響,便也跟著慢慢坐了起來。男人倚著床頭,看他如何拎著茶壺出去將冷透了的茶水倒掉,身影消失了一陣後又再出現,最後在室內裡安放的茶爐前停下,將茶壺放上去。
如今再去看宗錦,他走路時的動作,垂頭時的神情,做事時手指的動作……哪一處都能和赫連恆記憶中的尉遲嵐重疊上,分毫不差。
而男人現在,已不用再去告誡自己那不是尉遲嵐了。
他想著,忽地喉嚨發癢地咳嗽了兩聲:“咳,咳……”
“怎麼了?”宗錦的關切立刻便來,“哪裏不舒服?我叫大夫過來?”
“無妨。”赫連恆道,“原也沒有傷得多重,充其量是失血罷了;現在已經好很多,不比你傷得重。”
“……那還是你比較重。”宗錦認真道,“受傷了喝茶不好吧?喝清水吧。”
“都好。”
赫連恆的回答並沒有什麼反常,回答得相當隨性且平和。可他像是被這輕巧的二字觸及到了什麼隱秘的感情似的,沒有由來地覺得不自在。他趕緊垂下眼,刻意不去看對方,轉而盯著茶壺的嘴,看裏頭徐徐冒出白汽。
他是尉遲嵐時,殺伐決斷本就在他手裏,無人敢質疑,無人會挑釁。
而他是宗錦時,雖然沒受到過太多的刁難,那些人輕蔑他賤籍小倌的身份,他並非不知。自然,決定權這檔子事,也從來無關乎他的心意。
可“都好”,翻譯翻譯便是“你決定就好”,再翻譯翻譯,便叫宗錦心神不寧起來——因為突然明白了情愛,而心神不寧。
但就算他垂頭看茶壺,赫連恆也在他餘光之內。
無論他想不想看見男人,注意力都總將男人囊括。
宗錦隻想趕緊躲開,目光便四處漂流,直到瞥見旁邊的火光已弱的蠟燭。他想都沒想,抓起窗台上放著的小剪子,側過身湊近了上手去剪燭芯。
他是好不容易讓自己不必再看見赫連恆,可赫連恆仍是能凝望他,且眼都不眨,極其認真。
——那人穿著不合身的狐皮大氅,雪白蓬鬆襯得他臉越發嬌小,烏黑的馬尾已鬆垮垮地垂在腦後,幾根碎發落在鬢角,彎成剛剛好的弧度,將下頜線襯托得更美好。宗錦生得漂亮,即便是不識得他的人,也會這般認為;但此時此刻,赫連恆看他,隻覺得美人如玉。
“……怎麼老子剪了也不見它燒得旺些啊。”
——若是不開口的話。
赫連恆在心中想著,淡淡說:“那便不管它了,也不讀書寫字,不必那麼亮。”
“哦……”
宗錦湊合地應聲,將剪子又放回去,回頭再去關注他的水燒暖了沒。不消多時,壺裏的水便開了。宗錦大約真是渴得緊了,立即倒了兩杯,也不等放涼便端起其中一杯,小口小口地嘬。等他嘬完手裏的,再端著另一杯往臥榻走:“你喝一點。”
“好。”
連著幾句赫連恆都是一副“你說我便聽”的態度,對方如此順從,宗錦卻覺得渾身難受,像是有人打了他一悶棍似的難受。他自始至終不敢去看赫連恆的雙眼,將杯子遞過去時還磕磕巴巴地說了聲“小、小、注意燙嘴”,往後又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似的,煩躁地嘖了聲嘴。
赫連恆什麼也沒說,既不拆穿他的古怪,也不故意像平日裏那般戲弄。
男人隻是半躺著,輕輕吹了吹,才一點點喝下。
宗錦乾脆坐在了床腳,一條腿撩起來踩在床沿,一條腿仍放在地上,模樣野得叫人覺得白瞎了這張臉。對自己的坐無坐相,宗錦毫無察覺,反而很是隨意地雙手疊在膝蓋上,又低頭將下巴抵了上去。
距離離得近了,赫連恆才更能看清楚他的眉眼。
他纖長的睫毛,高挺卻小巧的鼻子,在戰事中不小心擦傷的痕跡……他摁在手背上看起來柔軟飽滿的下唇。
越看越惹人喜歡。
良久後宗錦才道:“我不是內鬼……你最清楚了,我沒有理由幫著樂正或皇甫。”
“我自然知道。”
“但這事不是越想越不對勁兒麼。”忽地說起正事來,宗錦的口吻霎時便變回了以往,“有人幫著皇甫在三河口刺殺,有人幫著樂正在林地圍剿……樂正和皇甫自然不可能聯手,或者說要聯手那便早聯手夾擊禦泉與函州了,何必等到這時候再動手。這倒是像是……”
“目的在殺我,而不是在幫助外敵。”赫連恆接上話,將他心中所想言簡意賅地說了出來。
宗錦“嗯”地表示同意,歪過頭看他:“還有一種可能,你手底下養了不止一個內鬼。”
“應該不是,”赫連恆說,“該是有人想殺我。”
“怎麼說?”
“直覺。”
“…………”
宗錦無語地蹙眉,忽地又想起些瑣碎的事來:“……放冷箭的人,箭上塗得並非劇毒。”
“嗯,隻不過是會讓人渾身無力的毒。”
他細細回憶起在林地的經過,像是在與赫連恆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樂正家來的那人,口吻狂妄,還笑個沒完,對那些牲畜相當自信;你中箭之後,便有黑衣人從天而降,手持重刀,像是打算靠那一擊手刃你。……這樣倒是說得通了,之所以不下毒,是為了手刃你。”
“不無可能。”
“那你接下來打算如何,你的傷沒有一個月好不了,就在岷止城等著麼?到時被人切斷了糧草線,熬也能熬死我們;或者讓赫連家援軍無法進來,再傾力圍剿,靠這八千……現在應該隻有六千了,六千人怕是守不住。”
“自然,不會在這兒被動等著。”赫連恆像是不太想再繼續談論這些正事,亦或者此時他並不想全盤托出給宗錦,“你過來。”
“嗯?過來幹什麼?”
“妻喚夫君過來,還需要何緣由麼?”男人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
乍然聽見妻與夫,宗錦倏地挺直了背脊,然後便扯著背後的傷火燒似的疼起來。他趕忙又放鬆了姿態,嘴角微微上翹著,全然藏不住那種得意中帶上些微彆扭的情緒。他裝模作樣地乾咳了聲:“……你還真是夠不要臉的。”
男人玩味地淺笑:“這話原是你自己說的。”
“那我勉為其難應了你,”宗錦說著,果真往他那邊靠了靠,“是不是傷痛得受不住了,我扶你躺下休息……?!”
他話未說完,赫連恆小臂受傷的那隻手便突兀地環了上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要推開,卻又猛然瞧見對方滿身的傷,硬生生將動作停下。男人便就這麼得了逞,握著他的肩頭將他摁進了自己的懷裏。
心跳聲倏然傳進宗錦的耳朵裡。
他頓時緊張起來:“……你別找打啊。”
“……今夜不談正事。”赫連恆道,“你既也鍾情於我,那便乖乖讓我抱一會兒。”
“…………”宗錦渾身都繃住了,一是難為情,二是怕壓著赫連恆哪處傷,“我算是發現了,你果真是厚顏無恥。”
赫連恆全然不反駁:“是,夫君說的是。”
“…………”
宗錦無言以對,赫連恆也不再出聲,他竟就這麼靠在赫連恆胸口,直到渾身綳得難受,終於有些支撐不住地緩緩將體重交予了對方。許是燭光曖昧催人醉,難為情得太久,人反而微妙地鬆懈了,像是已接受了這般的親昵,宗錦低聲問了句:“你不痛的嗎。”
“不痛。”
“那你不累的嗎。”
“不累。”
“……”
他實在是沒轍,隻能換句話再問:“你還要抱多久。”
“一會兒。”赫連恆連哄帶騙道,“隻一會兒。”
太詭異了,太奇怪了,這感覺就像他身披戰甲手持名刀,騎上他心愛的駿馬衝上正麵戰場後,發現對方主將和副將帶兩個小兵正坐在空地上打馬吊一樣奇怪。
怪,但又莫名讓人忍不住嘴角上勾,最後甚至想問問能不能加他一個。
赫連恆雖然平時穿上衣服人模狗樣是個溫潤公子,可真的靠上去,宗錦便能感受到單薄衣衫下對方結實有力的胴體。分明平日在赫連府裡,也不見赫連恆勤於鍛煉,成日不是讀書便是處理公務。他到底哪有功夫練體,宗錦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他一隻手不由地搭在赫連恆胸前,抱著這滿腹地疑問,順手掂了掂男人的身量,從胸前摸到側肋,再往下摸過對方腰上的肌肉,忍不住問道:“平日裏也不見你鍛煉,身板倒是好。”
說著,他又摸回了對方的胸口。
那人突然有了動作——他猛地摁住宗錦的手,不許他再動彈。
宗錦不解道:“作甚?”
“這話該我問你,你在作甚。”
“不是吧,都是男人,也應該算不上占你便宜吧?”宗錦道。
“確實不算,”赫連恆道,“這算點火。”
“什麼點火?”
“點的什麼火,你不是最清楚。”男人聲音低啞,著實像有火在燒,“從前我便想說,你若不是美不自知,就是恃美作亂。”
“……哈?”
“趁我醉時進我的臥房,自己喝醉了又會主動獻吻,更有現在這副模樣……在一個愛慕你的人身上動手動腳。”
赫連恆突然間正色地叫他,還是叫他許久不曾聽過的稱呼:“尉遲嵐,你究竟是太無防備,還是天生喜歡白給?”
後知後覺讀懂他意思的宗錦,隻能抿著嘴再不敢動彈,也揀不出話來反駁。
誰知赫連恆像是起了性,接著說:“點了火,是不是該熄火。”
“你我現下都這般重傷了,你還想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