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宗錦睡得格外沉,沉到好似什麼夢都不曾做,什麼過往都不曾想。他隻是在漆黑的深水中起起伏伏,卻始終無法探出水麵。他彷彿要永遠漂浮在這水裏,明明他揚起臉就能看見水麵之上的光,被波紋揉皺了的天際。
直至一隻手修長白凈的手探進水裏,朝他而來。
他想也沒想地抓住了它。
雖然他仍在深水之中,心卻突然安穩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少就,宗錦好不容易睜開眼時,屋內燭火搖曳,四周黯淡昏黑,仍是夜晚。
痛疼倏然而至,他背後那三道抓痕仍舊火辣辣地疼著,疼得他忍不住張嘴吸氣去緩解。片刻後他的神智才完全回歸,而眼前所見的……是赫連恆的側顏。
男人也睡著,就睡在他身邊。
二人中間隔著一線,赫連恆睡著時也極其規矩,仰麵朝天,呼吸聲微。
他則剛好是反的,隻因傷在後背,而不得不趴著。
胸口長時間地壓著,已叫他氣悶難受。先顧不了自己為何在赫連恆床上,宗錦隻想爬起來稍稍鬆鬆氣。可他正準備動手,就察覺到自己的手裏正抓著什麼——是赫連恆的手。
他緊緊握著赫連恆的手,兩人的手很自然地交疊著,就在他們之間。
……是赫連恆趁他睡著故意佔他便宜,還是他……
宗錦猶豫著,慢慢要將手抽走。
可就這點動靜,將男人吵醒了。他就垂眼看著握著他的那隻手驟然收緊,把他指尖牢牢的捉住。他再緩緩抬起頭,便見男人睜開一線的雙眸。
“…………”
“………………”
時間彷彿在這刻凝固了似的,二人相望著,無人動彈,無人說話。隻有相握著的手,在無言傾訴著什麼。
比起之前宗錦剛回來時所見的赫連恆,眼下的男人氣色稍稍轉好了些;那雙狹長的眸子裏若有光,引他挪不開視線。
——赫連恆說他心上人是尉遲嵐。
——他就是尉遲嵐。
——所以赫連恆的心上人……是他?
他腦子裏忽地冒出這一連串傻乎乎的因果。
戰事與紛爭都被置放在了角落,現下這一方天地間,隻剩下他二人的存在。意識到這點,宗錦忽地扭過頭,將臉對著床榻內側的幔帳,似乎不願意在與赫連恆對視。
倒是男人,很自然地低低問了句:“……餓不餓。”
“不餓……”
這話不假,約莫是太長時間未曾吃喝,他現下身體裏空蕩蕩的,都已然感覺不到五臟六腑的存在,更莫說餓了。
赫連恆再問:“傷還痛不痛。”
“……痛。”他實誠道,“我吵醒你了?”
“嗯。”
“你傷勢如何……”
“無礙。”
男人簡明扼要地回答他這句後,二人又陷入了長長的沉默。
能夠說的、想要說的,明明多得要將一顆心都脹滿了;可宗錦揀選不出該先說哪句,張嘴蹦不出半個字,隻能又再閉上嘴。
房內隻有他們的呼吸聲交錯,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呼吸的節拍也逐漸合上了。
像是終於再受不了這般沉默,宗錦終於硬著頭皮開口:
“你……”
“你……”
怎料好巧不巧,赫連恆也說話了,將話語重疊,繼而停下。
宗錦慌忙再說:“你先、你先說……”
男人的聲音在他身後,頓了頓:“……尉遲。”
“……嗯。”宗錦認真地應聲。
“真是尉遲?”
“真是尉遲。”
“尉遲嵐?”
“嗯,尉遲嵐。”
沒有由來的,宗錦竟從他的話裡聽出了些小心翼翼。想來換做是誰,一時也難以相信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宗錦啞著嗓子,喉嚨發澀,開口時隻覺得自己的魂魄已抽離了這句身體,漂浮在房內一隅,聽著床榻上的二人輕聲細語地交談。
他道:“……你若是不信,我也無法證明;我在不蕭山遇害,就如世人所知,當夜身亡……但我再睜眼事,就已經在你赫連府了。”
赫連恆並未作答,他自顧自地往下說:“我也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借屍還魂?興許那真正的宗錦,早就投胎轉世了。在林地裡我不過是一時情急,才說日後證明給你看;其實我哪能證明呢。”
這話說得有些惆悵,宗錦輕聲嘆了口氣:“……除了我自己,無人能再證明我是尉遲嵐。”
“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