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名戍衛毫無猶豫,動作也粗暴,倏地便扯開了宗錦的襟口。
單薄的黑衣鬆鬆垮垮掛在他肩頭,襟口卻扯得十分開,露出裏頭不知被泥還是血給染髒了的裏衣。
屈辱感油然而生,宗錦越更掙紮得厲害,死命躲閃著:“放開!!放開……給老子放開!!不就是要看麼?我自己脫!!”
他雖吼得用力,可聲音卻啞得厲害,聽著都叫人覺得喉嚨作痛。
江意忽地出聲:“……放開吧,讓他自己脫。”
江意原是不喜歡宗錦的,理由與其他人無異,隻因宗錦出身汙穢,又毫無用處。可此時此刻,他怎麼也不想看著宗錦被人侮辱。昨晚宗錦排兵佈陣的模樣他還歷歷在目,若不是宗錦,自己要帶著重傷的主上殺出重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見另外兩位將軍並未出言,戍衛們果真鬆開了手。
宗錦立時爬起來,眼裏的怒火越燒越旺,卻仍是自己扯開了衣服。初春的寒涼中,小倌三下五除二便將裡外的衣衫都褪到了腰間,露出精瘦的軀幹。然而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包紮了數層的繃帶。宗錦轉過身,自己也側著頭往背後看:“要不要我把傷口撕開給你們看看?”
那紗布上滲出不少鮮紅,有傷在身之事自然可以證明。
可羅子之臉色更凝重了:“不僅遲了六個時辰纔回來……還在那野地裡包紮好了傷。”
“可見,至少是有人接應。”赫連禪接著道。
“我知道你們懷疑我是內鬼,”宗錦也未忙著將衣服穿上,隻是轉回頭,厲色道,“但若我是內鬼,赫連恆已經死了,還等到你們來審我?江意,你最是清楚,昨晚我有多少機會下手。”
“……”江意猶豫著看向赫連禪,“確實,宗錦……應當不會是內鬼。”
他們對宗錦毫無信任,可到底也江意也已認識許久,深知江意的為人。
羅子之神色間有些微動搖,道:“可你又如何解釋你身上這些不尋常之事?你總不會是回岷止城之前先找大夫看了傷吧?你身上的衣服也換過了。”
“我……”宗錦下意識便想如實說,話才起頭,他腦子裏忽地閃過石壁上鑿著的那行字。
——離開赫連。
突然有人救了他,替他包紮,給他換衣服,還留了這麼行字……他若是照實說,隻怕是像編故事,反倒叫人覺得他有鬼。可若不說,他瞧羅子之與赫連禪那滿臉的不信任,恐怕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他。這事莫說他們疑惑,就連宗錦自己也疑惑。
見宗錦說不出來,羅子之更覺蹊蹺:“你也無話可說了?”
“你!……”
宗錦著急著反駁,可聲音稍大了些,便一陣強烈的目眩,天地無序地旋轉,好似要擠壓向他。
小倌被迫收了聲,腿發軟地原地踱步了幾下,搖晃著腦袋想緩解這種不適;可這竟是徒勞,眩暈與痛不知怎的一併發作,像是有根鋼棍插進了他的腦子裏攪動似的。不僅僅是難受,還有過去七七八八的許多瑣事都被翻攪了出來。
三人就看著小倌的氣勢在一瞬間弱了下來,到站也站不穩地跪下了地。
準確來說,並不止是跪著,而是極其痛苦虛弱般,不得不伏下身用手臂撐著地麵。他大口喘息著,呼吸熱得驚人,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江意道:“他也傷得不輕。”
“傷得不輕也不能說明……”羅子之道,“先關押吧,禪將軍以為如何?”
赫連禪摩挲著手中翡翠的印,有些詭異地說:“如若不然,趁熱打鐵,讓江意去審。”
“我?”江意茫然地看向他,“審訊不是我的活,你該讓北堂去做。”
羅子之:“那不如就我來。”
他們三人說著,宗錦卻一個字都聽不見去。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熱的,他竟毫無察覺。後背的傷隨著他心臟的鼓動而一下一下地疼,好似正在滲血。
他好不容易纔壓下了些不適,硬撐著抬起頭說:“你們要殺要剮都可以……等赫連恆醒來,我絕無二話。”
“你是想等著主上醒來,好讓他保你。”羅子之道,“都知道主上對你寵愛有加,現在想來,你接近赫連府,興許就是沖這目的來的。”
“……行了行了,”赫連禪說,“那就這樣,羅子之你去審。”
“……好。”羅子之猶豫片刻才點頭,接著便揮手示意旁邊兩個戍衛將宗錦架起來,“帶去南城門。”
即便宗錦再有心反抗,也再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反抗了。
小倌像隨時會昏厥過去那般,被兩個戍衛架住手臂,硬生生從地上拉起來,直直往驛館門走。
“慢著。”
就在這時,男人清冷低啞的聲音忽然出現。
所有人都看向聲源處,就連那兩個戍衛都愣了愣。那是從臥房敞著的門裏傳出來的,就見一側的陰影中,似有什麼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