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覺得這裏頭有問題麼?”
等羅子之趕到赫連恆所居房門前時,就看見江意從裏頭走出來,還相當自然地合上了門。院子裏已沒了宗錦的身影,戍衛一個個都站在該在的位置;自不必說,那小倌定是進了屋,且還正和昏迷中的赫連恆獨處。
他走上前便壓著嗓子道出這句,江意轉頭與他對視一眼,抬手比劃了下,示意他別在房門口說。
羅子之會意地跟著他往外走了幾步,走到牆根一棵枯木下,再道:“你就那麼把他放進去了,不怕他對主上下手麼?”
“……若要下手,昨夜也不必自己請命斷後了。”江意眉間緊鎖,朝羅子之亮了亮手中兵刃,“這是他自己卸下的。”
“你當真不覺得這裏頭有問題?”羅之子再重複一遍。
昨夜北堂列、江意、赫連禪,跟著主上乘勝追擊,唯獨他被安排了守城看糧的任務,沒有跟著去。具體發生了什麼羅之子一概不知,隻知道出發後沒多久便見天上各色的信煙,往後林地裡便四處著火,場麵好不壯觀。而江意是最先回來的,單槍匹馬,背後還揹著滿身是血的主上。羅之子都未來得及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便趕忙安排人將岷止城裏所有的大夫都抓了過來,替赫連恆治傷。
往後赫連禪和北堂也折返,陸陸續續有些單獨行動的兵士帶著滿身泥濘也回來了。
他隻知道樂正家早有埋伏,似乎算準了赫連恆不會多耗時間,定然會乘勝追擊,便利用叢林狼在林地的絕對優勢,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當然有問題。”江意似有些猶豫,欲言又止地看著手裏宗錦的刀,卻不繼續往下說。
羅子之繼續道:“我聽麾下士卒說,那個小倌,昨日自告奮勇殿後……他如何回得來?那樣大的雨,樂正不可能就那麼算了……”
江意仍不吭聲。
“還有你瞧他,雖有些狼狽,精神卻不差,在城門口還躲開了十幾支箭。”
“你的意思是……”
“他不對勁兒。”羅子之道,“我們四人,我自然是信得過的;但那個小倌,我信不過。主上寵愛他的事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些,都說主上是亡妻這麼多年未再想兒女私情,才叫那小倌鑽了空子,色令智昏!……”“你胡說八道什麼,”聽見這話,江意臉色一遍,“你懷疑便懷疑,怎的說起主上的不是?”
“好,好,算我失言。”羅子之草草應付著,話仍是圍著宗錦說,“我認真同你說,在他之前,最後一個回來的兵士,是在黎明時;已然過去了六個時辰,他纔回來。……且我剛在馬上仔細瞧過他,他身上衣衫換過。江意,你細想想,我聽回來的傷兵說,是他命人縱火,賭天時降雨,兩千人回來不足四百;他卻能休整一宿,甚至還換了身衣服回來。”
“……”
“若無內鬼,樂正此番能成事?”
“我原是不想說,主上也曾要我不要打草驚蛇,但……”江意的臉色越發凝重,隨即還往天上看了眼,就見他的鷹在附近的簷上站著打盹,“在軻州時我便發現有內鬼了。”
“什麼?”
“我的灰背隼叫人射死了。”江意一說這事便心疼,“當初主上也是見我這手本事,才叫我跟在身邊;有我在,誰也不要想飛鴿傳書將訊息傳出去。那隼跟了我好些年,聰明得很,若非信鴿,不會下手;可就在準備出征樅阪時,有人將隼射殺了……”
“你之言與我不衝突,”羅子之道,“射隼之人,興許就是那小倌。”
他二人正交談著,門那邊忽地有人大步走進來:“堂兄如何?!”
來人是赫連禪,正滿頭的汗,嘴裏還冒著白汽。他本該戍守北城門一帶,謹防樂正再出什麼招數;那邊過來距離不短,看得出來他是快馬加鞭趕過來的。
見赫連禪過來,江意立刻道:“禪將軍,你怎麼過來了?”
“北堂去接了我的班,讓我回來看看。”赫連禪喘著氣道,“昨夜你的人損失最慘重,我和北堂幾乎都沒事,訊號來得及時,撤退得順利,你那鷹真不錯……堂兄傷勢如何了,樅阪這些狗娘養的小雜種,凈耍陰招……”“主上尚未蘇醒,”羅子之道,“現下那個小倌在裏麵。”
“……就是那個?”赫連禪疑問道,“我聽說……”
沒等他話說完,江意忽地從袖口裏摸出枚小小的圓柱:“對了,這個。主上昏迷不醒,大夫說須得等……這東西該交予禪將軍。”
“?!”赫連禪一見它便驚了,“堂兄的親印……”
在場三人都知道這東西的分量——赫連家滿打滿算的八萬人,都聽這枚印章的號令。且不似樂正家嫡係令牌,赫連恆的親印僅此一枚,是赫連家世世代代傳下來的,極其重要。
赫連禪嚥了咽口水,接下來道:“昨晚究竟是怎麼回事,我零零散散聽了些話,卻是沒弄懂……”
唯有江意昨夜深處戰事交鋒的正中,聞言他便立刻長話短說地將事情交代了一遍,將宗錦的計謀、做法全盤托出,既沒有刻意為他說什麼好話,也沒有添油加醋。倒是羅子之,像是對宗錦懷疑頗深,接在江意之後,將自己對宗錦的懷疑說了遍。
“總之,我覺得此人不妙。”羅子之總結道,“既然現在赫連印在禪將軍手裏,這事也交由禪將軍定奪。”
赫連禪平日裏看上去虎頭虎腦,和自家堂兄的性子截然相反;但在赫連氏族中得到家主的信任,他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一說到要緊事上,他的神色也凝重起來,在片刻的沉默過後,他才說:“那就先抓了,不管怎麼說,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是。”羅子之點頭,即刻看向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