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刀在牆上鑿出來的,自然看不出筆跡。
宗錦皺著眉,指腹細細摸過那些筆畫紋路,隻能依稀辨明對方手裏的刀不錯,痕跡圓潤,兩頭尖利,摸不出什麼粗糙的凹陷。這定然是依仗著刀本身的堅硬與鋒利才能刻出來的,若隻憑藉著留字之人的力氣,自當會有些因蠻力而破損的小塊。
魚。煙。讀。加。
“離開赫連”,又是何意?
既是提及赫連,想必是知道他是赫連家的人;可又沒有殺了他,反而救他……這倒叫宗錦有些看不懂了。
他細細思忖片刻,再往後退了幾步,細看這字跡還有沒有什麼奇怪之處。
宗錦抬起手,與肩膀齊平左右比了比。
那字跡約莫在他鼻樑高,且一筆一劃都很穩當,並不飄忽——可見這位置,該是在那人鎖骨到胸口左右。
他個子比尋常男子要矮,因而在這個身長範疇內的男人就如過江之鯽,到處都是。比如江意,比如赫連恆,都差不多這麼高。看樣子從字跡中是無法推斷出什麼了,宗錦也不再深究。眼下他更在意的事,是赫連恆如何了,江意有沒有將他平安帶回去,又是否尋到了大夫,替他好生醫治。
想到男人,那些叢林狼撕咬出來的猙獰傷口便在他腦中閃現。
宗錦不由自主地咬了咬牙,這筆賬他記下了。
他忍著痛稍稍活動片刻關節,也不再想著看看外頭的情形如何——既然有人救他,還替他包紮,那自然也不會將他置於危險之地——他轉頭回去稻草堆上抓起他的兵器,快步踏出了洞穴。
果然,與他所預料地相差無幾,外麵天色漸沉,四處卻鬱鬱蔥蔥,沒有絲毫被火折磨過的痕跡。宗錦仔細辨認著方向,時刻低著頭檢視前路有無人跡。無論是敵是友,他須得避開人方為上策。
經過那一覺的休整,他精神好了許多;傷該痛還是痛,但不至於影響到他的動作。
遠處紅日漸沉,林子裏道路泥濘,也不知那場暴雨究竟下了多久。宗錦混亂地思考著這些瑣碎事,時不時便因記起赫連恆在電光下被群狼啃咬的慘狀。每當想起,他便怨憎難平,恨不得立刻殺進樂正家,讓他滿門跪下謝罪。
他穿著單薄的黑衣在林中跋涉,腰間紅玉跟隨他的動作時不時地搖晃。
到天色完全黑下來之時,宗錦總算見著了岷止城的城門。
大老遠他便瞧見城樓上插成排的四棱旗,在陰冷的風裏飄搖。曾幾何時他視這四棱旗為禍害,而今時再見四棱,他竟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倏地加快了腳步,也不管背後的傷口是否受得住。
疼痛一**地湧上來,像遠海的浪,不覺間他背後有了些濕意。那自然不是汗,而是傷口開裂後滲出來的血。但這並不妨礙宗錦一再加快,到他能看見完整城門時,他幾乎快要跑起來。
“……羅子!……”他纔看清楚城樓下鎮守著的男人,便忍不住開口叫道,“羅將軍!”
對方正在聽下屬的回報,聽見宗錦聲音的瞬間,先來的並非羅子之的回應,而是十幾支紛至遝來的箭矢。那些箭射在他腳邊,準得叫人膽寒;宗錦反應快極了,接連著後撤七八步,卻仍被一支箭擦過了臉頰。
比起他背後的傷口,這真的算不了什麼,隻不過輕微地痛了痛。
血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宗錦無心去管,扯著嘶啞的嗓子再喊道:“我是宗錦!!”
“……宗錦?”羅子之抬起手,立即組織了弓手的下一輪戒備。
宗錦這才氣喘籲籲地走出來:“……是我。”
早有平安歸來的兵士,將昨晚那兩千人的具體情況說與了將領們聽——兵士們也許並未察覺,可在那種情況下,最後一個離開的宗錦到今晨仍沒有回來,似乎就意味著他的死。
羅子之麵露驚喜,迎上去道:“你竟無恙……”
“說來話長。”宗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知是借力支撐,還是因著急,“不管那些,赫連恆如何?”
“主上他……”
“你別跟我欲言又止,赫連恆死沒死?”
羅子之皺起眉,眼色沉了下去:“……尚在救治。”
“在哪兒?”
“在岷止城的驛站裡。”
“帶我去!”
“……好。”
知道宗錦有傷在身,羅子之還想喚了馬車過來供他乘坐;可宗錦一刻都等不了,搶了城下兵士的馬便上去:“帶路!”
“你們繼續鎮守,一隻蒼蠅都不準放進來,”羅子之交代了句,即刻也上馬,“駕!隨我來!”
比起之前宗錦潛入時所看到的模樣,岷止城此刻宛若一座空城。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道旁商鋪無人駐足,城中安安靜靜,能夠看到的活人竟隻有赫連家的兵士。想必那些平民都因戰事突至,逃的逃,躲的躲。很難說他們不可憐,可天下不一統,戰事便是隨時隨地會到來的災厄。
沒過多久,二人便馭馬到了岷止城內的驛站前。
馬還未完全停下,宗錦已經倉皇跳了下去,險些崴著腳。
他都不等羅子之替他帶路,自己便沖了進去。
“赫連恆!!!赫連恆!!!”
就像是來尋仇似的,宗錦怒吼著男人的名字,直接往院子裏沖,即便他壓根不知道赫連恆身在何處。但沒關係,江意就站在某間屋子外。他一眼看見江意的身影,旁邊不明所以要上前來攔他的兵士被他不留情麵地推開;他就那麼衝過江意身邊,抬腿踹開了房門。
“赫連恆!!!”
然而屋子裏,遍地的傷兵,還有兩個大夫哆哆嗦嗦地在替他們包紮上藥。
宗錦愣了愣,再退出屋子,將還沒從詫異中回過神的江意揪住:“赫連恆在哪裏!”
“你竟回來了……”江意不可置通道,“我還以為……”
“我不管你以為什麼,你隻告訴我,赫連恆在何處?!”
江意眸中神色複雜,抿著嘴似有許多話說,最後卻隻憋出來一句:“你且隨我來。”
他急切地隨著江意走往院落最深處,某間屋子前站著十二名兵士,手持兵器地守在外麵。見到江意的臉,他們便會意地撤開幾步,還替江意推開了門。見此情狀,宗錦搶過江意一步踏進了屋內。
有個麵生的人在旁邊洗著毛巾,問了句:“這是……”
宗錦像聽不見似的,焦躁地甩開幔帳,往臥榻處靠近。
——男人就躺在臥榻上,臉色蒼白如紙,肩上露出厚實的紗布,上頭還滲著血跡。
“赫連恆……”
宗錦的聲音壓了下來,江意緊隨他身後進來,朝那照顧之人輕聲招呼了句“你先出去”。對方點頭,即刻將毛巾晾起來,靜悄悄地退出了房內。
“主上尚未蘇醒,”江意低聲說著,語氣裡的擔憂與憤怒難以遮掩,“大夫說,若是今夜還不醒,恐怕就……”
“就什麼?”
“就醒不過來了。”
聞言,宗錦竟平靜了。他平靜得口吻都有些客氣,讓人聽著毛骨悚然:“放屁,哪個庸醫說的,你讓他過來,我把他腦袋割下來再問一遍。”
“……”
宗錦深深吸氣,又說:“你出去。”
“怎麼?”
“我和他單獨待一會兒。”
“可是主上他……”
“你怕我殺了他麼?”宗錦說著,忽地將腰間叢火與褲腿裡藏著的烏金匕首都拿了出來,一併塞進江意手裏,“你放心,我隻是想單獨和他待會兒。”
“……好。”
房門再開再關,往後便是令人難捱的寂靜。宗錦隻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好似榻上睡的已經是個死人。他放輕了步子,一步一步挪至榻沿,站在那兒看了半晌後才慢慢坐下。
赫連恆生得俊朗,就連睡著時也叫人覺得賞心悅目。
可他為什麼從沒覺得赫連恆好看過,以往他看著這張臉就來氣,現在再看著卻隻剩下叫人掐住了咽喉般的難受。赫連恆若是死了,他一定會氣得將赫連家的祖墳全掀了。他這麼想著,突然難以自持地朝赫連恆伸出手。他瞧見自己指尖的泥汙,手便僵了僵;但很快他又繼續往前,隻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他此刻突然想摸摸赫連恆的臉。
也隻有趁著四下無人,男人不省人事時,他才拉得下臉去觸碰。
男人的臉很熱,該是渾身都很熱。而宗錦的指尖冰冷,觸上去時竟有瞬間仿若灼傷的輕微刺痛。
他的指背順著男人的臉頰往輕輕碰了碰,往後像是有些依戀般再摸過他的眉骨。往下看的話,便能看見赫連恆修長的脖頸,以及旁邊的紗布。滲出的血跡鮮艷刺眼,宗錦卻好似能透過紗布,直接看見他被撕咬到露出白骨的傷。
若換了常人,可能那時便已經斷氣了。
赫連恆並非常人,他知道。
所以宗錦不覺得他會死在樂正這點陰謀詭計之下。他隻是深深吸氣,再重重撥出,收回觸碰赫連恆的那隻手,最終憋出一句輕飄飄的、玩笑似的話語。
“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