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盆大雨之聲幾乎將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蓋住,可熊熊烈火依然頑固,仍在燃燒著對抗。火光將雨幕都染成了橙紅,唯獨宗錦與六百氏族所在之處在雨中得到了巨大的裨益。他們所在之處本就沒有燒起來,周邊的火被雨水壓下去不少,溫度隨之降下來,彷彿連空氣都清新了。
宗錦忍不住發笑,心火比先前更旺:“……果然,我就知道我是死不掉的……”
——誰能比他命更硬?!
誰都知道大雨將至,可誰也不會有他那麼大的膽子——樂正可不敢拿他們辛辛苦苦馴養的叢林狼去賭,更因他們知道放火燒林是多麼嚴重的事,反而會處處謹慎,束手束腳。
相較之下,宗錦隻覺得自己能贏得這場豪賭,就是天命。
他連命都可以賭進去,老天爺沒理由不站在他這邊。
想想火勢,再在心裏掐算片刻時間,就算江意還未能順利到岷止城,恐怕也已經離城門不足十裡了。他當然也有中途被敵人發現、殊死搏鬥的可能,可宗錦不想將意外算進去。
不會有任何意外。
先前還要死要活的將士們也知這場救命雨來的得太是時候,被烈火蒸幹了的氣焰又回來了,甚至有人已開始忍不住歡呼,叫喊著些“天不亡我赫連”之類的話。
宗錦手中,指著天的叢火已被雨水澆濕;他左臂猛地發力,刀便淩厲地劃下,甩出了一線水滴,眨眼間又融入雨幕。他倏地跳上火勢最外延,橫倒著的樹榦上。那裏熄滅得最快,卻仍有小小的火苗頑強地燒著;宗錦踩在火苗上,用腳尖不客氣地碾了碾,再深深吸氣入丹田,粗著嗓子道:“諸位別高興得太早!”
數百雙眼睛落在他身上。
這裏頭不知有多少人,此前覺得宗錦不過就是個以色上位的男寵,說是軍中擺設都抬舉了他。但如今,無人再這麼覺得。小倌的身形依舊瘦弱,他站在樹榦子上還沒有些壯實的兵士高。
在他的身後,殘存的火在捲動著,薄煙被雨打成一片一片,像是霧氣。
這些東西映襯著宗錦,將他漂亮卻也臟汙的麵孔映得像地獄來的惡鬼。
惡鬼若為敵,自然叫人恐懼;但惡鬼若為友,便會叫人心甘情願地臣服。
“我們……咳、咳咳、咳咳……”宗錦接著要再做安排,卻突然間劇烈地咳嗽,甚至咳彎了腰。一眾人等看著他,個個不知所措,也無人想著上去替他順順氣。
咳嗽咳到了最末,宗錦前傾著嘔出一大口血。
“……怎麼回事,”有人試探著問,“您……您沒事吧?”
“沒事吧……”
宗錦氣喘籲籲地抬起手,示意他們莫要驚慌。
能有什麼事兒,不過是之前與叢林狼打鬥時的傷,這會子心安下來纔有功夫發作罷了。他背上的傷深可見骨,早被灰塵泥土染成褐黑;若不是那件金絲軟甲,恐怕他的內臟都要叫惡狼掏出來。他身體裏積鬱著的血此刻一併吐了出來,身體到處都在猛烈作痛。
可他彷彿無知無覺,握著叢火的手草草擦過沾滿下頜的血跡,模樣野得比叢林狼更像狼:“我無礙,莫慌。”
語罷他就像要證明自己所言非虛般,挺直了腰,往一旁再“呸呸”地吐掉些血沫。
“天將及時雨,我們也就有機會活了,”宗錦氣勢駭人地說,“但能不能活下去,全憑諸位的造化了。……全軍聽我號令!”
“是——”
“卸甲,”宗錦道,“找地勢低的地方躺好了,衣服浸濕後迅速穿好盔甲。”
他說著,指了指岷止城的方向:“單獨行動,各自朝岷止城走,不許結伴……”
“可,可樂正他們……”有人想質疑,話剛起頭宗錦便知道他要說什麼。
“結伴就是找死,分頭跑,能跑一個是一個,”宗錦厲聲嗬斥道,“是不是要再磨蹭?好等火完全熄滅樂正殺過來把你們都拿去喂狼?!”
沒人敢再多問了,霎時間所有人都動作起來,盔甲一件接一件地往地上摔。看上去他們宛若瘋了似的,隻穿著布衣就往地上的水窪裡躺;有動作快的,不過數息功夫便再度穿好了甲冑,遵循著宗錦的吩咐一頭衝進了還在燒著的林間。接著是第二人、第三人……離開的人數越來越多,林間不乏有慘叫聲響起,也不知衝出去的兵士是被敵人伏擊了,還是被野獸抓住,又或者被殘存的火所吞噬。
有些人聽見慘叫便慌了神,宗錦不住地在後麵出聲威脅:“猶豫什麼!橫豎都是死!跑出去還能活!!都給老子跑起來!!”
眼見著人數越來越少,宗錦像是心力已用到了極限,稍稍鬆懈眩暈感伴隨著疼痛齊齊而來。他不得不時刻提著氣,以堅持到最後。
有個一看錶情就知道是新兵的傢夥,抓起盔甲準備穿時回頭看了眼宗錦,喃喃問道:“我們都走了……那你呢?”
“你管得老子?!快滾!!”
那新兵嚥了咽口水,怕也怕得緊,膽子卻又大得很,再問:“你都沒有盔甲……你還受傷了……”
宗錦提起刀便倏地指向新兵的喉嚨:“你走不走,不走就給老子死。”
“走,走……”
新兵畏畏縮縮地狂點頭,待宗錦放下刀,他才突然將盔甲扔在了地上,扭頭就狂奔衝進了火燒林中:“這個給你!!要活下來!!”
“你……”宗錦想罵,對方的背影卻已經被火與煙覆蓋。
他垂頭看了眼腳邊髒兮兮的盔甲,一時竟不知該覺得惱怒還是煩悶。但很快的,複雜的心緒就轉向了明晰。他竟覺得有些感動。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後,最後一人也冒死衝進了火中。
他看著對方消失在視野中,終於放下滿心惶惶,沉沉吐息。
——若是換成以前,隻是這樣而已,這點傷而已,他少數還能在敵陣中殺個三進三出,尉遲嵐根本不知疲倦為何物。
——可宗錦覺得好痛,好累,好像已到了他的極限。
意識到這點的同時,宗錦腿一軟,直直往前栽。
可他不願意就這麼倒下,那太沒有麵子。
硬提起身體裏僅剩的那點力氣,叢刃被插進了已經濕潤的泥土中;他就撐著他的刀,單膝跪在地上勉強沒有倒下。
然而強撐,也撐不過幾息。
宗錦眼前一片模糊,火燒林與濃煙,還有深沉的夜融為一體,將他卷進黑暗中。
“啪——”
他猛地往前摔倒,側臉浸在濕潤中,再抓不住飄遠的意識。
他仍沒有完全昏迷過去,隻不過是太累太痛,無法再控製自己睜開眼,更無法重新爬起來。在沙沙雨聲中,好像有誰的腳步聲,朝他靠近。誰踩起的水花,濺到了他的臉上。敵人嗎?樂正嗎?還是洛辰歡?
宗錦在昏迷的邊緣,又想起洛辰歡的臉來。
他至今不知皇甫究竟許了什麼好處,才能讓洛辰歡心甘情願地十年蟄伏於他身邊。那些年如同胞兄弟般的開環暢飲、談天說地,原來都是場精心排布的戲。
——為什麼呢,辰歡,我待你不薄。
他如是想著,忽地被人從地麵抱了起來。
對方力氣不小,打橫著將他抱在懷裏,四平八穩地邁開步子。他能聽見對方的心跳聲,咚咚、咚咚的,卻愈發將他往深眠中拖拽,直到他徹底昏死了過去。
——
宗錦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裏他仍是十三四歲年少時,騎馬射獵,踏青飲酒,好不逍遙。他跟隨父親去了天都城朝見,為此崇兒還大鬧了一番,朝著嚷著要同去。可最後父親也沒有帶上崇兒,隻帶著他,去了初春時的天都城。
夢裏那年的天暖得太早,纔是正月,枝頭便已有了新芽嫩葉。
啊……他想起來了,他在摘星塔附近發脾氣說要去上去,有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頂著一張老成的臉,從樹下走出來。
這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他早就忘得乾乾淨淨。
可不知為何,夢如此的清晰,就連少年眉眼都勾勒得工整漂亮。
他惱怒嗬斥對方“有什麼好笑的”,往後又七七八八說了番他的宏圖偉願——此生誓要登上摘星塔。
少年朝他作揖,模樣甚是討人。
“在下赫連,還未請教。”
——原來那是赫連恆啊。
宗錦倏地從夢境裏掙紮出來,鯉魚打挺地坐起了身。這一下用力過了頭,他背上的傷便像在火上炙烤似的劇烈地疼起來。他忍不住到抽一口氣,戰事、烈火、群狼,七七八八的事情猛地襲來,將方纔夢的殘餘抹去。
有人把他帶走了!
他很確定那並非是夢,危機感便再次復蘇。
宗錦警惕地四處看了看,自己竟然深處某個洞穴中。周圍是岩石的牆壁,他身下是稻草鋪出來的墊子。再往光亮處看,洞穴的出口就在不遠處,至少光還能照進來。而在稻草的旁邊,染血的白布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他手邊便是他的叢火,烏金匕首也在旁邊獃著。
他身上隻蓋著一件看不出名堂的黑衣,在他坐起來時便滑在了腰際,露出他赤著的上身。
傷已被包紮好了,紗布纏了十幾圈,在他胸前後背鼓脹著。
這是怎麼回事?
樂正家的人不會這麼樂善好施,順手還救一救已經必死無疑的敵人吧?
宗錦疑惑著扶著牆,慢慢站起身來,稍微動了動。他都不知他睡了多久,胃正餓得抽痛;他就那麼小心翼翼地往外挪步,想去洞穴外看看自己現下是在哪裏。誰知還不等他走出去,他的手便觸到了牆麵凹陷的痕跡。
他扭過頭,隻看到一行歪歪斜斜、用小刀刻出來的字。
——“離開赫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