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嘯鷹鳴,風卷雷震。
江意所率那兩千人,竟無一人露出貪生之色;夜色中眾人齊聲附和宗錦之聲幾乎要蓋過雷聲。
五裡地外騎在馬背上的樂正家臣,聽見這聲音忍不住發笑:“赫連可是擔心我們找不著他,特意高聲,好叫我們找過去?”
另一人跟著嗤笑:“辛將軍已帶著狼王去找過赫連恆了,此時此刻,赫連恆還在不在人世都兩說。”
“那這仗打得又有什麼意思,剩下些殘兵敗將。”
二人身後追著的是大批的輕騎與步兵,他們對這林地,熟悉得就像是自家的後花園,閉著眼都能找到路。更莫說如今,隻需循著那些高喝,便能輕而易舉地找到赫連軍所在的位置。
“探子來報,說拿下岷止城的赫連軍不過六七千人,”那人再道,“七八千的屍首,到時候還真難辦。”
“哈哈哈……”
他們勝券在握,眼前看見的都不在是叢林裏危機四伏的黑,而是回去主城裏開慶功宴大醉三日時的歌舞娛賓。正當此時,一股妖風颳了起來。今夜悶雷不斷,卻不見大雨落下;這風來得仿若訊號,像是在知會他們大雨要來。眼下是還未到春開,這林間的風刮著,都沒什麼潮氣,反而挾著些碎石沙礫,迎麵吹過來迷得他們忍不住地眯眼。
“看樣子今晚會是場大雨。”
“是啊……”
他們閑說了一句,忽地,竟有其他的馬蹄聲隱隱傳來。聽聲響,該不是什麼大部隊;聲音又非同一處傳來,像是拆分出的幾十人小隊在四處亂竄。
那率軍的將領心下稍稍一分析便道:“病急亂投醫,分頭行動了。”
“他們若是乖乖在原地繳械投降,還可留下條性命。”另一人接茬,笑意更濃,“或是遇上我們也好;往林子裏鑽,那可就留不了全屍了。”
“那是,冬日獵物少,狼崽子們都餓著呢……什麼味道?”
“什麼什麼味道……”
二人言談間,忽地一股焦味迎麵傳來。
將領小心地吹了聲口哨,後麵的隊伍跟著緊急停下;他皺著眉,使勁兒嗅了嗅風中的味道:“好像是燒火的味道……”
“燒火……?”
一股不祥的預感被背後升起,還未等他們想明白這是為何,有眼尖的小兵忍不住驚呼了句:“……那裏是不是有火點子?!”
“什麼?!”
林間樹木鬱鬱蔥蔥,視野本就不明;等他們看見左前方隱約的火光時,已經有些晚了。彷彿是天降神罰般,一息功夫之間,那火倏然變大,濃煙頓時襲來,嗆得人咳嗽不止。妖風還未停,要在這林子裏點火可太簡單了,風一吹,火便趁勢而起,越燒越旺。
“他們這是要做什麼!!找死嗎!!”將領捂著口鼻道,“瘋了嗎!在這林子裏放火,是打算一起死?!”
他們可無比清楚,這林地一旦燒起來,有多麼恐怖。
前幾年有人在林子裏的舊墳燒紙不慎,點著了雜草,順勢便將方圓五裡給燒了個乾乾淨淨;若不是他們樂正對這些事經驗豐富,恐怕整片林子都能燒上幾天幾夜不停歇。
眼下在這風口裏,他們就是沒被火殃及,也能叫濃煙嗆死。
將領當機立斷,調轉了方向:“往坡上走!”
三百騎兵、五百步兵,八百人的小隊朝著側麵爬坡,往附近的丘陵而去。等他們上了稍微高些的地勢,將領旁邊一直與他交談之人二話不說地攀上了樹。他靈巧如猿猴,三兩下便爬上了最高處,踩在樹杈上觀望了一息功夫,再抱著樹榦梭下來:“不好,赫連是破罐子破摔了!”
“什麼情況?!”
“剛才辛將軍發信那處為中心,燒起了六條火帶,還在往外!!還有西邊,西邊火光衝天了!好像也有人在放火!!”
“他奶奶的,赫連是不是有病?!”將領狠狠啐了句,“這火燒起來,是要跟我們同歸於盡?!”
“怎麼辦?”
“發信!”
那人會意的從衣襟裡掏出主館,朝著天上打出一記帶紅光的煙彈。誰知這煙彈剛在天空中炸開,四處忽地冒出來好幾聲煙彈的悶響。霎時間,到處都是紅煙,零零散散的遍佈在火線的周圍,且還都是從林地間幾處丘陵上拉響的。
他們可比外人要有經驗得多,知道山林失火,最要命的是被煙嗆住,便紛紛選擇往高處看情形。
隻是站在高處可不行,若火真的燒得狠了,在高處無異於等死。
情勢不知怎的,就被那股妖風吹得棘手了起來。且在這大雨將至時,那風搗亂得很,一會兒往這兒,一會兒往哪兒,吹得火勢不斷往四周蔓延,短短一炷香時間,便已將半天片映亮。
“怎麼辦,進去宰了他們再說?”
“怎麼進去,”將領道,“隻怕是有命進去,沒命出來!”他望瞭望天,烏雲仍舊蓋頂,雷卻停了有一陣,好像這雨已下不下來:“該死的,在這兒獃著也不安全,上頭怎麼還不下令……”
放任這火隨便燒,他們退出去等赫連家的引火燒身也不行——林地是樅阪的第二道屏障,狼騎也隻有在這樣廣袤的林地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若是平原論衝鋒陷陣,叢林狼還不如重灌馬。
將領心焦地等著命令,時不時便讓人上樹去看看,火燒得離他們還有多遠。
又過了幾息功夫,訊號終於來了。
兩枚綠色的煙彈帶著光直衝天際,將領立刻道:“後撤十裡!砍樹!”
“是!”
——
“跟老子鬥,老子要燒得你們樅阪成荒地!”
看著衝天的火光,宗錦解氣地笑了笑。他可不像赫連恆那般,總將事情做的滴水不漏,既不會留下後患,也不會落人話柄。放火少了人家一整塊林地,這話傳出來,就不知多少人會伺機來聲討;可宗錦不怕,他都已經打算將命賠給樂正了,樂正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吧?
他將願意死在這兒的兩千人分成了十支隊,不問生死地分頭往外推出十裡地,沿途點火,盡量地多燒著一些。但很可惜,隻有六隊人成了,還有四隊恐怕途中便遭了毒手。在這種不熟悉地形的密林之中,他們隻要出去,就無異於是送死。能夠有六隊成事,已經是走運了。
點完火之後,他們便順著火線邊緣迅速折返回原處——在宗錦第一波命令之下,砍出來的禿地。
然而回來的也並沒有六成人,兩千人,在禿地彙集隻有六百。
有的人回來得晚了,就在不遠處身陷火海。
悲鳴四起,有人的,有獸的,聽得隻叫人心底震顫。
宗錦嗅著越漸濃烈的焦味,揚聲道:“蹲下,捂著口鼻!別讓煙毒死了!!”
周圍越來越熱,他們像置身火爐中,被烤得不停冒汗。宗錦身上那些被狼爪撕出來的傷被汗浸得刺痛不已,他不停抽著氣,在心中默默算計著時間。
再燒得久一點,再燒得久一點。
燒到江意已帶著赫連恆逃進岷止城就好。四周圍隻有火光與濃煙,什麼都看不見。他臨時安排人砍出來的地方,也隻不過是能讓火勢蔓延得稍微慢些,若持續不斷地燒下去,他們就算沒直接被燒死,也會被四麵八方的烈火給烤熟。
尉遲嵐從未想過自己有捨身為他人的一天,宗錦也沒想過。
記憶中自己自幼便是人上之人,隻有別人忠心護主為他犧牲,沒有他捨生取義成全別人。他帶著那些為他戰死的將士亡靈,也不曾辜負他們,在戰場上總是沖在最前列,殺最多的敵。
但那相伴他二十餘年的執念,在赫連恆說出“尉遲嵐”三個字時,突然變質。
他不適合做天下之主,赫連恆才合適。
而他如今覺得,若是能為赫連恆奪得天下,好像也不賴。
畢竟弟弟會暗殺他,情同手足的家臣會背叛他,世人皆厭憎於他。
唯有赫連恆,一顆真心都暗暗交給了他。
“我們要在這裏等死嗎,既然如此,那不如……”紮堆蹲著的兵士間,有人哆哆嗦嗦地大聲道,“還不如自絕於此,總比燒死得好!”
真的直麵死亡的這一刻,再如何堅定的人,也會萌生出退意。
宗錦理解他們,卻也看不上他們。
“要死便要死在敵人刀下,小小火事而已,怕什麼。”他站起身道,“是我讓你們來送死的,要死我也會死在你們前頭。”
他一邊說,一邊往外圈踏出一步。
躍動的火苗離他不過一丈遠,隻要風向一變,便會燒到他身上。他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浪在他烤著他後背的傷口。
“若是天要我亡,我便亡於此,”宗錦仰天道,“若是天不捨我亡,那便贈我一場滂沱。”
宗錦話音剛落,一記閃電就在他們不遠處劈下來,劈得火中巨樹轟然倒塌。緊接著,要下不下的那場雨像是終於再憋不住了,遽然落下。
雨聲先是細微,一息不到便沙沙作響,澆在林地的大片的火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