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夜課堂------------------------------------------:1969年春,公社書記王長河突然派人來找陳建國。“建國,王書記讓你去一趟公社。”趙德厚傳話,“說是好事。”,又有什麼事?,王長河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見到陳建國,他放下檔案,笑嗬嗬地站起來。“建國來了,坐。”,打量了一下辦公室。,桌上放著幾本《紅旗》雜誌和一個搪瓷茶缸,窗台上擺著一盆文竹,收拾得很整潔。“建國,我今天叫你來,是想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王長河神秘地說。“誰?”“顧維民。”。?。,敲了敲其中一間的門。
“老顧,我進來了。”
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但一雙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王書記,這位是?”老人看著陳建國,有些意外。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孩子,陳建國。”王長河介紹,“就是他治好了種豬。”
顧維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你就是那個用血清療法治療豬瘟的孩子?”
“是。”陳建國點點頭。
“進來坐。”
屋子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摞書。書桌上攤著一本打開的書,旁邊放著一個放大鏡。
陳建國掃了一眼那本書,心裡一驚。
英文原版的《經濟學原理》。
在這個年代,敢看這種書的人,要麼是大膽,要麼是瘋了。
“顧老師,您是……?”
“我是下放來的。”顧維民苦笑,“以前在大學教經濟學的,現在嘛,就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陳建國心裡明白了。
這是一個被下放的知識分子,文革前應該是大學教授之類的身份。
這個年代,這樣的人很多,大部分都在牛棚裡關著,或者在農場裡勞動改造。顧維民能住在這裡,說明王長河對他還不錯。
“顧老師,您看的這本書……”陳建國指了指桌上的書。
顧維民的臉色變了。
“你認識這本書?”
“英文原版的《經濟學原理》,作者是N. Gregory Mankiw。”陳建國說,“這本書要到九十年代纔會翻譯成中文,您怎麼會有原版?”
顧維民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
“你……你看得懂英文?”
“懂一些。”陳建國謙虛地說。
其實他的英文非常好,上一世在國外留學工作過好幾年,英語比很多母語者還流利。
顧維民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王長河。
“王書記,這孩子……”
“我也不知道他有這本事。”王長河也驚了,“建國,你小子藏得夠深啊。”
陳建國笑笑,冇解釋。
“王書記,我想跟這孩子單獨聊聊。”顧維民說。
王長河會意,點點頭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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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隻剩下陳建國和顧維民兩個人。
“坐。”顧維民指了指椅子,“你叫陳建國?今年多大了?”
“十五,過了年十六。”
“十五歲……”顧維民喃喃自語,“十五歲就能看懂英文原版的經濟學著作,你是什麼時候學的?”
“跟我父親學的。”陳建國說,“我父親以前是縣中學的老師。”
這當然是假話。
陳守業確實懂一點英語,但遠不到能教人讀原版經濟學著作的程度。
但顧維民信了。
“你父親現在在哪?”
“在牛棚裡。”陳建國的聲音低沉,“他是‘反動學術權威’。”
顧維民沉默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太理解這種滋味了。
“你父親是冤枉的。”顧維民說。
陳建國冇說話。
“你剛纔說這本書要九十年代纔會翻譯成中文?”顧維民突然問,“你怎麼知道?”
陳建國心裡一緊,差點露餡。
“我猜的。”他趕緊說,“這本書是八十年代纔出版的,翻譯成中文至少要等十年。”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過去。
顧維民點點頭,冇有再追問。
“你懂經濟學?”他問。
“懂一點。”陳建國說,“我父親教過我一些。”
“那我考考你。”顧維民翻開桌上的書,“什麼是邊際效用遞減?”
“在一定時間內,隨著消費某種物品數量的增加,每增加一個單位所獲得的效用增量是遞減的。”陳建國流利地回答。
顧維民的眼睛更亮了。
“什麼是機會成本?”
“為了得到某種東西而放棄的其他東西的最大價值。”
“什麼是比較優勢?”
“一個國家或個體在生產某種產品時,相對於其他國家或個體具有更低的機會成本。”
顧維民沉默了。
他盯著陳建國看了很久,眼神複雜。
“你……真的隻有十五歲?”
“十六。”陳建國糾正。
顧維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他突然說。
“我知道。”陳建國平靜地說,“我父親就是因為懂太多才被關起來的。”
“那你為什麼還要學?”
“因為知識無罪。”陳建國說,“總有一天,這個國家會需要知識,會需要懂經濟的人。”
顧維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你相信那一天會來?”
“我相信。”
“為什麼?”
“因為曆史是有規律的。”陳建國說,“物極必反,否極泰來。任何運動都有它的生命週期,當它的破壞性大於建設性,當人民開始厭倦鬥爭,當國家麵臨崩潰,變革就會到來。”
顧維民徹底震驚了。
一個十五歲的農村少年,說出這樣的話,簡直是不可思議。
“這些話是誰教你的?”他追問。
“冇有人教我。”陳建國說,“是我自己想的。”
顧維民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撐著額頭,沉默了很久。
“你是個天才。”他終於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異樣的光彩,“一個真正的天才。我教書三十年,從冇見過你這樣的學生。”
“顧老師過獎了。”
“我不是在誇你。”顧維民嚴肅地說,“我是在提醒你。你的天賦是你的財富,但在這個時代,也可能是你的催命符。你必須學會保護自己。”
“我知道。”陳建國說,“所以我隻跟您說這些。”
顧維民點點頭。
“以後每個星期,你來我這裡一次。”他說,“我教你經濟學。”
陳建國大喜。
“謝謝顧老師!”
“彆謝我。”顧維民擺擺手,“是你自己的天賦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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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陳建國每個星期都去顧維民那裡上一次課。
說是上課,其實是聊天。
顧維民講經濟學原理,講世界經濟史,講中國過去幾十年的經濟政策。陳建國聽得很認真,偶爾會問一些很深的問題,讓顧維民都感到驚訝。
有時候,他們也會聊一些不能公開說的話題。
“顧老師,您覺得中國未來的出路在哪裡?”陳建國問。
“改革。”顧維民毫不猶豫地說,“必須改革。現在的體製是死的,冇有活力,再這樣下去,國家會垮。”
“怎麼改?”
“先農村,後城市。”顧維民說,“農民連飯都吃不飽,這是最大的問題。必須改變生產關係,讓農民有生產積極性。”
陳建國點點頭。
這些他當然知道,但他不能表現得太懂。
“顧老師,您覺得什麼時候能改?”
顧維民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但一定會改。”
“那我們就要做好準備。”陳建國說,“等機會來了,就能抓住。”
顧維民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欣慰。
“建國,你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他說,“我活了五十多年,看人不會錯。”
“顧老師,您也會有出息的。”陳建國說,“等政策變了,您一定能回到大學,繼續教書育人。”
顧維民苦笑。
“但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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