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親兵提著木桶和簸箕快步走進大堂,原本肅穆的中軍大帳頓時多了一股土腥味和潮氣。
桶裡是剛從院子裡特意尋來的乾燥泥土,簸箕裡盛著乾燥的細沙,還有一兜子不知從哪撿來的碎石塊。
“就在這兒。”
李峰指了指李開芳案前那塊被燭光照得最亮堂的空地。
親兵們依言將泥沙傾倒在地。
滿堂高階將領大多皺著眉頭,不知道李峰在搞什麼名堂。
在這些習慣了刀光劍影或案牘勞形的將領眼中,玩泥巴那是三歲稚童的勾當。
李峰卻渾不在意別人的想法。
他撩起號衣的下擺,紮在腰帶裡,直接雙膝跪地,整個人趴在那堆泥沙前。
這一跪,倒讓不少人愣了一下。
這要真玩泥巴嗎?
李峰沒有理會周圍異樣的目光,他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直接插入了濕冷的泥堆裡。
現在的他,不是穿越者,不是卒長,而是一個專註於沙盤作業的指揮官。
“城西地勢,北高南低。”
李峰一邊低聲自語,一邊雙手翻飛。
濕泥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
他先是在中央壘起一個四四方方的土台,那是高唐城。
接著,指尖沾水,在城西畫出幾道蜿蜒的痕跡。
“這是護城河,前些日子被勝保那老兒填了一半,如今隻剩爛泥塘。”
隨著他的動作,原本雜亂無章的泥堆開始有了形狀。
大堂裡的竊竊私語聲逐漸小了下去。
現在大家都明白了,李峰竟然要用泥土和石塊製作一個高唐周邊的地圖!
李峰抓起一把碎石子,依照記憶中的位置,一顆顆按在城西的泥地上。
“這是清妖的前哨營寨,距離城牆一裡半。這兩塊大的……”他挑出兩塊最大的青石,重重地壓在泥地上,“就是那兩座呂公車。”
緊接著,他抓起乾燥的細沙,順著手指的縫隙輕輕撒下。
細沙覆蓋了濕泥,模擬出了高低起伏的坡度和周圍的荒草地。
最後,他從懷裡掏出幾根折斷的細樹枝,插在那些碎石子周圍,又用手指在泥地上勾勒出幾條縱橫交錯的細線。
一盞茶的功夫。
李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緩緩站起身,長出了一口氣:“成了。”
此時的大堂,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原本坐在太師椅上的將領們,不知何時已經紛紛站了起來。
就連最不屑的韋名博,脖子也不自覺地伸長了幾分。
呈現在眾人眼前的,不再是一堆爛泥,而是一個微縮的高唐戰場。
雖然簡陋,沒有草木顏色,沒有旌旗招展,但那種直觀的衝擊力,對於習慣了看平麵地圖、甚至還在用“左青龍右白虎”來描述方位的太平軍將領來說,這樣可以更直觀的瞭解戰場地圖。
這就好比讓一個習慣了聽評書的人,突然戴上了VR眼鏡。
李開芳離得最近,看得也最真切。
他緩緩走下虎皮交椅,來到那堆泥土前,目光死死地盯著城北的一處凹陷。
“這是……城北墳崗高地?”李開芳的聲音帶著疑問。
“正是。”李峰點點頭,“那裡地勢低窪,積水最深,清妖的炮隊雖在那附近,卻因為怕火藥受潮,把火藥桶都移到了後方的高坡上,也就是這裡。”
李峰手指一點沙盤上隆起的一小撮沙堆。
李開芳猛地抬頭,看向李峰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之前隻是欣賞這小子的狠勁,那麼現在,他是真的被這種手段震住了。
這種將方圓幾裡的山川地勢、敵我佈防盡收眼底的手段,簡直就是開了天眼!
“妙啊……”監軍黃懿端也不自覺地走上前,手中的摺扇早就不搖了,他指著城西那幾道李峰劃出的細線,“這幾條溝是?”
“這是勝保為了推呂公車挖的壕溝,也是為了防備咱們騎兵衝鋒挖的陷馬坑。”李峰從地上撿起一根細長的木棍,充當教鞭。
“正是因為有這些溝壑,咱們的馬隊沖不出去,大家都覺得這是死路。”
李峰手中的木棍輕輕敲擊著那幾條溝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在今晚,這就是咱們通往清妖心臟的血管!”
“血管?”謝金生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認識這個師弟了一樣。
“謝旅帥請看。”李峰木棍一指,“今夜有雨,這些壕溝裡必定積水。清妖也是人,這種鬼天氣,哨探隻會縮在避雨棚裡,沒人願意踩在爛泥裡盯著幾條滿是積水的臭水溝。”
眾將聞言,紛紛點頭。
這是人之常情,換了他們是清軍,這種天也不想動彈。
“這就是我們的路。”
李峰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有力,手中的木棍開始在沙盤上移動。
“三百弟兄,用繩索從這段城牆縋下。”木棍點在城牆的一處缺口,“這裡是死角,清妖的望樓看不見。”
“下城後,全軍入溝。”
李峰的木棍順著那條蜿蜒的壕溝劃動,速度極慢,彷彿正帶著眾人在那泥水中潛行。
“溝深三尺,加上積水,人彎腰潛行,頭頂的荒草正好遮住身形。借著雨聲掩護,隻要不弄出大響動,就算從清妖哨塔底下鑽過去,他們也發現不了!”
大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副畫麵:三百名渾身塗滿黑泥的死士,像一群幽靈,在暴雨和黑夜的掩護下,順著敵人自己挖的壕溝,一點點摸向那兩座龐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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