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夜。
高唐城內沒有一絲乞巧節的旖旎氛圍,反倒像一口悶著沸油的大鍋,空氣黏膩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雨季讓悶熱的天氣得以緩解。
窗外的雨依舊在下,淅淅瀝瀝,敲打著青瓦房簷,匯成一道道渾濁的水簾。
這雨已經斷斷續續下了快半個月,若是放在往年,便是那讓人心煩的雨天,可如今在高唐守軍眼裡,這卻是老天爺賞的機會。
城西那兩座如同巨獸般的呂公車,已經在泥濘裡趴了窩。
正如李峰預料的那樣,巨大的重量加上連綿的陰雨,讓這兩個龐然大物哪怕每挪動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清軍的號子聲、鞭打聲,即便隔著一裡地和厚重的雨幕,都能隱約傳進城來,聽著格外讓人焦躁。
府衙中軍大堂內,燈火通明。
數十根兒臂粗的牛油大蠟將寬敞的廳堂照得亮如白晝,卻照不散眾人臉上的陰霾。
堂下兩側,太師椅分列排開,坐滿了太平軍在高唐的高階將領。
地官正丞相李開芳端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手邊放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水。
他那張常年風吹日曬、如同岩石般堅硬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雙眸子,在燭火跳動下顯得格外深沉。
“事情,大家都清楚了。”
李開芳的聲音打破了堂內的死寂,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沙啞,“勝保那老兒的呂公車已經陷在泥裡動彈不得,正是咱們動手的良機。這幾日,城西的弟兄們把戲做足了,示弱、退避,讓清妖以為咱們怕了那兩個大傢夥。如今火候已到,該下鍋了。”
他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在了站在末席的一個年輕人身上。
那裡站著的,是李峰。
不同於周圍或是滿臉絡腮鬍、或是身著錦衣號衣的高階將領,李峰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號衣,腰間別著那把標誌性的短筒火繩槍,身姿高大挺拔,在這群“老廣西”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傳本相軍令。”李開芳猛地站起身,手裡抓起一枚令箭,“李峰聽令!”
“屬下在!”李峰跨步而出,聲音沉穩。
“命你即刻點齊本部一百老卒,另撥給你兩百新軍,共計三百人。今夜醜時三刻,借夜雨掩護,出城西,務必將那兩座呂公車化為灰燼!若是得手,即刻發訊號,配合主力突襲城北炮陣!”
三百人。
這個數字一出,堂下頓時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如今的高唐守軍,加上新兵也就一千多人。
直接就給李峰近三分之一的軍權。
李峰麵色不變,雙手抱拳,正要接令。
“且慢!”
一道溫吞卻堅定的聲音突然橫插進來。
李開芳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微一皺,看向說話之人。
那是坐在左側首位的一名中年男子,麵相儒雅,留著修剪得體的長須,手裡還捏著一把摺扇,雖身著號衣,卻更像是個教書先生。
此人正是監軍黃懿端,職同旅帥,在軍中地位極高,向來以穩重著稱。
黃懿端站起身,先是朝李開芳拱了拱手,目光隨即落在了李峰身上,眼神中帶著幾分審視和不贊同。
“丞相,此舉不妥。”黃懿端緩緩開口。
“有何不妥?”李開芳問。
“夜襲呂公車,乃是關乎我高唐近千弟兄性命的險棋。勝保既然造了這等利器,周圍必有重兵把守。此去,九死一生。”黃懿端語氣平緩,條理清晰,“李峰雖也是勇將,前幾日也確實立了功,但他畢竟入伍時日尚短,且從未獨領一軍。讓他一個卒長,統領三百弟兄,其中還有一百是咱們的老底子,若是一擊不中,不僅折了銳氣,更是白白送了這三百條性命。”
黃懿端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潑進了滾油裡。
周圍不少將領開始竊竊私語。
“是啊,這也太冒險了。”
“李峰確實有點本事,但這可是幾百號人命……”
“他畢竟是個北方人,剛來沒多久,這資歷……”
李峰站在堂中,聽著耳邊的議論,神色依舊平靜。
他並沒有因為被質疑而感到憤怒,相反,他很理解黃懿端的顧慮。
在講究資歷和宗族關係的太平軍中,一個外來戶、新兵蛋子,想要一步登天掌管兵權,本就是逆天而行。
但理解歸理解,今晚這兵權,他必須拿。
因為他知道歷史,知道如果按照原本的軌跡發展,這支北伐軍最後的結局是被困死、餓死,全軍覆沒。
他穿越而來,不是為了在這大堂裡當個點頭蟲的,他是來改命的!
“黃監軍此言差矣!”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桌上的茶盞都嗡嗡作響。
謝金生猛地跳了出來,那張黑臉上滿是怒氣,指著黃懿端就嚷道:“什麼叫小聰明?前幾日若不是我這師弟看出清妖的破綻,咱們還得在城頭吃土!兵者,詭道也!這打仗看的是本事,不是看誰吃的鹽多!李峰這計策,連環相扣,我看比咱們這裡誰都想得周全!”
“謝旅帥,稍安勿躁。”黃懿端並不動怒,隻是淡淡地看了謝金生一眼,“我知道他是你師弟,你護短。但軍國大事,豈能兒戲?我不否認李峰有才,但他缺乏統兵經驗也是事實。若是換做謝旅帥你去,哪怕是韋旅帥去,我黃某人都絕無二話。但這李峰……太年輕,太嫩了。”
“嫩?”謝金生眼睛瞪得像銅鈴,“霍去病十八歲封狼居胥,嫩不嫩?甘羅十二歲拜相,嫩不嫩?咱們起義之初,多少十幾歲的娃娃提刀就砍清妖腦袋,那時候你怎麼不說嫩?”
“那是亂戰,這是死局!”黃懿端聲音拔高了幾分,“此戰若敗,高唐人心必散!這責任,他一個卒長擔得起嗎?”
“那你說派誰去?”謝金生步步緊逼。
“我去!”黃懿端上前一步,“與其讓這娃娃去賭,不如我黃某人帶人去!即便死了,也是我為天國盡忠!”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極點。
一方是力挺師弟的猛將,一方是出於公心、老成持重的監軍。
兩人的爭執,其實代表了軍中新舊觀唸的劇烈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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