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夜色如墨。
暴雨過後的高唐城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腐爛的草木氣息。
殘月被厚重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天地間隻剩下令人心悸的漆黑。
城西一段馬麵牆下,幾根粗如兒臂的麻繩正因為承重而綳得筆直,發出極其細微的“咯吱”聲。
李峰單手纏著麻繩,靴底蹬著濕滑的青磚,整個人像一隻巨大的壁虎,無聲地向下滑落。
李開芳進駐高唐城後,除了南門留一個可以容納一人通過的通道外,其餘四門都用土石封堵,所以李峰率領的部隊隻能用繩索縋下。
冰涼的泥水順著城牆縫隙滴在他的後頸,激起一層雞皮疙瘩,但他那雙眸子卻比這夜色更冷。
在他身後,三百名身披在此前戰鬥中繳獲的破舊號衣、或者乾脆赤膊塗滿黑泥的精銳,正一個接一個地墜入黑暗。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被刻意壓到了最低,隻能聽見被布包裹防止潮濕的裝備碰撞時,發出的輕微悶響,很快便被曠野裡的風聲吞沒。
落地。
李峰的靴子踩進了鬆軟的爛泥裡,直到腳踝。
他沒有急著動,而是半蹲在原地,右手按在腰間的加重雁翎刀柄上,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靜靜地感知著四周的動靜。
除了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野狗嗚咽,和清軍大營方向那若有若無的梆子聲,四周死一般寂靜。
“頭兒。”
身後傳來一聲極低的呼喚,是那個曾在杜家灣跟著他拚命的老兵,大家都叫他老陳。
老陳此刻臉上塗滿了鍋底灰,隻露出一雙精亮的眼睛,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油布包裹。
李峰沒回頭,隻是輕輕擺了擺手,示意隊伍跟上。
他貓著腰,憑藉著白天在沙盤上推演了無數遍的記憶,準確地找到了那條被勝保挖開、如今卻成了太平軍掩體的壕溝。
“下溝。”
李峰低喝一聲,率先滑入溝底。
溝裡的積水比預想的還要深,直接沒過了膝蓋,水麵上漂浮著枯枝敗葉,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淤泥粘稠,每邁一步都要消耗比平地多一倍的力氣。
但這正是李峰要的效果。
這種鬼地方,嬌生慣養或者早已懈怠的清軍綠營兵,絕不會多看一眼。
隊伍在泥水中蜿蜒前行,像一條黑色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逼近清軍的心臟。
李峰走在最前麵,他的每一步都極穩,身體盡量貼著溝壁,利用溝沿上的荒草掩蓋身形。
三百人,在這個巨大的絞肉機般的戰場上,渺小得像是一粒塵埃。
但李峰知道,這粒塵埃,今晚要崩碎敵人的滿口牙。
行進約莫兩刻鐘,前方忽然出現了微弱的火光。
李峰猛地停步,抬起左手握拳。
身後的隊伍瞬間靜止,隻有水流輕微的嘩嘩聲。
那是一座簡易的木製哨塔,架在壕溝上方。
兩個清軍哨兵正裹著羊皮襖子,縮在避雨的草棚下烤火,旁邊還丟著兩壇喝了一半的劣酒。
“真他孃的晦氣,這種天還要守夜。”
“行了,少抱怨兩句。聽說長毛這幾天被紅衣大炮轟怕了,那是縮頭烏龜,哪敢出來?”
“嘿,等那呂公車推過去,高唐城一破,老子非得搶個夠本……”
兩人的對話順著風飄進溝裡。
李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回頭看了一眼,指了指老陳,又指了指那個善使飛刀的親衛。
兩人心領神會。
李峰撿起一塊早已攥在手裡的硬泥塊,手腕一抖,泥塊劃出一道拋物線,砸在哨塔另一側的草叢裡。
“誰?”
一名哨兵警覺地探出頭,手裡提著的燈籠往那邊照去。
就在這一瞬間,寒光一閃。
一柄飛刀精準地沒入那哨兵的咽喉,連慘叫都被截斷在喉嚨裡,隻發出一聲渾濁的“咯”。
幾乎是同一時間,老陳如同一隻大猿猴般從溝底竄出,左手捂住另一名哨兵的嘴,右手那柄磨得飛快的短刀直接從肋骨縫隙捅了進去,狠狠一攪。
兩具屍體軟軟地倒下,被兩人輕輕托住,沒發出半點聲響。
李峰揮手,隊伍繼續前行。
越過了這道哨卡,前方便是一片開闊地。
而在那黑暗的盡頭,兩座巨大的黑影如同史前巨獸般聳立著,即便是在黑夜中,那種壓迫感也撲麵而來。
呂公車。
這兩座高達數丈、蒙著生牛皮、下裝巨大木輪的攻城利器,此刻正靜靜地停在泥濘中。
正如李峰所料,因為陷入泥坑,它們的位置有些尷尬,恰好擋住了後方清軍大營的視線,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死角。
而在車身兩側的土包上,雖然插著旌旗,卻靜悄悄的。
清軍的護衛營顯然也都躲進了帳篷裡避雨,隻留下幾根在風中搖曳的火把。
“到了。”
李峰深吸一口氣,那是決戰前的味道。
他轉身,壓低聲音下令:“第一隊,上油。第二隊,佈雷。動作要快,手要穩。”
五十名背著猛火油櫃和噴筒的士兵立刻散開,像一群忙碌的工蟻,迅速摸向呂公車的底座。
老陳帶著一百人,將一個個捆紮好的震天雷和火藥包埋設在土包側翼的必經之路上。
李峰則帶著剩下的一百五十人,蹲伏在壕溝的出口處。
他從背上解下那桿截短了槍管的火繩槍,嫻熟地檢查火藥池,吹燃火摺子。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得粘稠。
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隨著心臟劇烈的跳動。
“滋——”
輕微的噴油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是猛火油被加壓噴灑在呂公車乾燥木製底座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清脆的打火石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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