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炭火盆早已熄滅,最後一絲餘溫也被從窗欞縫隙鑽入的寒風吞噬殆盡。
李峰站在昏暗的屋中,手指輕輕撫過桌上疊放整齊的錦衣。
那是邢家為他準備的行頭,料子是上好的蘇杭綢緞,內襯填著厚實的江寧棉花,穿在身上,既體麵又暖和。
但他不能穿。
這身衣服屬於那個做跟隨邢家商隊做皮貨生意的商人李山,屬於那個可以在冰湖上肆意大笑、在古戰場談古論今的過客。
而此刻,他必須變回李峰——那個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衝擊千軍萬馬的太平軍旅帥。
他轉過身,從床底拖出一個粗布包裹。
裡麵是一套滿是補丁的短褐,那是底層苦力最常見的裝束。
粗糙的麻布摩擦著麵板,帶來一種久違的、屬於這個時代的真實觸感。
李峰換上短褐,帶上另外一套麻布衣服的包袱,沒有帶任何武器。
最後環顧屋子,看還有什麼疏漏的地方。
“該走了。”
李峰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的計劃一直沒有改變。
河間府作為清軍的大後方,無數的糧草、輜重正源源不斷地從這裡運往連鎮前線。
而這些輜重,需要大量的民夫。
他要在這裡潛伏下來,以流民苦力的身份混入清軍的運糧隊。
這是接近連鎮、接近林鳳祥最隱蔽、最安全的一條路。
誰會想到一個從北方來的北地人,會是一個太平軍姦細?
邢家的掩護隻能到此為止。
出發前,邢不全已經告知過,隨時可以離開商隊,商隊管家會為他打掩護。
那個管家,想必看到空蕩蕩的屋子,就會明白一切,明日一早便會拔營北上,然後還會託詞告知其他人,李山有事先行一步了。
李峰推開後窗,動作輕盈得像隻狸貓。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後巷,隻有呼嘯的北風在嗚咽。
他單手撐住窗沿,身形一翻,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覆蓋著薄雪的地麵上。
那一瞬間,溫暖與安逸被徹底隔絕在牆內。
刺骨的寒意像無數根鋼針,瞬間紮透了單薄的麻衣。
李峰壓低帽簷,貼著牆根向巷口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雪地的陰影裡,整個人彷彿融化在了夜色中。
然而,就在他即將轉過那個陰暗狹窄的巷口拐角時,變故陡生。
“哪裡走!長毛匪!”
一聲嬌斥在死寂的冬夜裡炸響,如同平地驚雷。
緊接著,是一道淩厲的破空聲,直奔他的後腦而來!
李峰渾身的汗毛瞬間炸立。
暴露了?
怎麼可能?
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被發現?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多想。
那聲“長毛匪”不僅喊破了他的身份,更意味著對方是敵非友。
在這清軍重兵把守的河間府,這一嗓子若是引來了巡城的綠營兵,他今晚就得交代在這兒。
殺心頓起。
李峰沒有回頭。
在那破空聲即將觸及後腦的瞬間,他的身體做出了一個詭異的扭曲。
那是一種無數次生死搏殺錘鍊出的本能。
他猛地向左側滑步,避開了襲擊,同時右手如鐵鉗般向後探出,精準地扣住了來人的手腕。
入手纖細,卻帶著一股倔強的力道。
李峰借力打力,順勢一個轉身,將對方的手臂反剪,整個人如同一頭捕食的獵豹,帶著巨大的衝擊力將襲擊者狠狠撞向巷口的牆壁。
“砰!”
沉悶的撞擊聲。
李峰的左手已如閃電般鎖住了對方的咽喉,五指收緊,隻差一分力道,就能捏碎這脆弱的喉骨。
“別……”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對方口中溢位。
李峰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觸感不對。
雖然穿著厚實的棉衣,但兩人身體緊貼的那一剎那,那種柔軟的起伏和特有的馨香,絕不是什麼清軍探子或者綠營兵勇。
借著微弱的雪光,他看清了被自己死死按在牆上的那張臉。
因為窒息而漲得通紅,那雙平日裡英氣勃勃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水霧,卻依然倔強地瞪著他。
邢宏紅!
李峰那滿含殺意的手指瞬間僵住,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鬆開了一半力道,卻依然將她控製在懷裡,沒有完全放開。
“你瘋了?!”
李峰壓低聲音嘶吼,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後怕。
剛才那一瞬間,如果他的殺意再重一分,如果他的動作再快半秒,現在的邢宏紅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咳咳……”
邢宏紅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剛才那一撞一鎖,讓她眼冒金星,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但她沒有退縮,反而趁著李峰愣神的瞬間,掙脫了被反剪的手臂,不管不顧地反手抱住了李峰的腰。
抱得很緊,很用力。
像是要把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
李峰渾身一僵,原本想要推開她的手,懸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
黑暗逼仄的小巷裡,寒風呼嘯。
兩人胸貼著胸,彼此都能清晰地聽到對方心臟那如擂鼓般的跳動聲。
李峰甚至能感受到她身體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疼痛,還是恐懼。
“你……知道?”
良久,李峰沙啞著嗓子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問的是那句“長毛匪”。
邢宏紅把臉埋在他的胸口,那粗糙的麻衣有些硌人,還帶著一股久未換洗的塵土味,但在她聞來,卻是這世上最安心的味道。
“知道。”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鼻音,卻異常清晰。
“什麼時候?”李峰苦笑。
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原來早就成了皇帝的新衣。
“出發前那晚,你和邢叔說話的時候。”邢宏紅抬起頭,那雙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當時我就在父親身邊”
李峰瞬間明白。
俗話說,知女莫若父,邢宏紅對李峰的情意邢不全早就看出來了,那晚邢瓊來攤牌,邢不全就是特意帶上邢宏紅偷聽的,希望女兒知道李峰的身份後,能夠斬斷情緣吧。
“既然知道我是反賊,是朝廷欲除之而後快的長毛,你為什麼還要……”李峰的聲音有些乾澀,“剛才那一嗓子,你就不怕我真的殺了你?”
“怕。”
邢宏紅回答得毫不猶豫,“你的手剛纔像鐵鉗一樣,殺氣嚇得我腿都軟了。可是……”
她的眼睛在黑夜中如此晶瑩剔透。
“我不喊那一嗓子,你會停下嗎?”
她的手抓緊了李峰背後的衣服,指節發白,“你會像個鬼魂一樣消失在夜裡,連個告別的機會都不留給我。李山也好,長毛也罷,我隻知道,這一路陪我滑冰、陪我看古戰場、在深州城下握著我手發怒的那個男人,是你。”
李峰感覺胸口像是被重鎚狠狠砸了一下。
這種毫無保留的、熾熱的情感,對於來自後世見慣了快餐愛情,又在這個亂世見慣了背叛與算計的他來說,太沉重,也太珍貴。
“我是太平軍。”李峰低聲說道,試圖用冷酷的現實讓她清醒,“過了今晚,我就要去連鎮,此去九死一生。而且跟我扯上關係,會害死你的。”
“我知道。”邢宏紅打斷了他,“我爹那天問我,若是你真的是個必死之人,值得嗎?”
“你...”李峰剛想問你怎麼說,就被邢宏紅打斷。
“我說,不管有沒有將來,愛過便足矣。”邢宏紅笑得有些淒美,淚水卻順著臉頰滑落,“我爹聽了大笑,說不愧是他的種,敢愛敢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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