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凍得硬邦邦的黃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單調而枯燥。
這聲音已經伴隨了李峰整整五日。
他騎在馬上,裹緊了領口,目光投向蒼茫的遠方。
寒風像把鈍刀子,一下下割著露在外麵的麵板。
如果是在後世,從廣平府到河間府,坐上高鐵不過是打個盹的功夫,一個小時便能跨越這數百裡的距離。
可在這個時代,這是一場漫長的苦旅。
每日行進五十裡,這已經是商隊滿載貨物下的極限。
李峰心中其實像揣著團火。
他知道高唐城暫時無虞,勝保的清軍大營雖然圍得緊,但冬日裡並未發動總攻。
真正讓他揪心的是連鎮。
那裡是林鳳祥的駐地,孤懸在外,糧草早已見底。
按照歷史的走向,北伐軍的覆滅就在來年三月份。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去,但理智像一盆冰水,時刻澆滅他的衝動。
單人獨騎固然快,但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月,那是找死。
直隸這地界,太平軍剛剛掃蕩過一輪,清軍成了驚弓之鳥。
官道上,三裡一卡,五裡一哨。
若是沒有邢家這桿大旗,沒有那麵寫著“邢”字的旗和邢老爺子多年打點下的人脈,光是那些盤查路引、搜刮油水的綠營兵,即使是擁有身份戶籍的李峰也有可能被扣上“北地流民”後進行盤剝。
“在想什麼?眉頭都能夾死蒼蠅了。”
一道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李峰的思緒。
邢宏紅策馬靠了過來。
她依舊是一身藏青色的男裝,頭髮高高束起,藏在厚厚的棉帽裡,少了分女子的柔媚,多了幾分英挺。
這幾日的風餐露宿沒讓她顯得狼狽,反而讓那雙眸子更加亮得嚇人。
李峰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在想這路怎麼這麼長,好像永遠走不完。”
“路總是能走完的,隻要不停下。”邢宏紅從馬鞍旁解下個水囊,扔了過來,“喝口酒吧,驅驅寒。這是出門前我從二哥那順來的好燒刀子。”
李峰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管燒下去,身子頓時暖和了不少。
前方,廣平府那灰撲撲的城牆輪廓已經依稀可見。
這是李峰檔案裡偽造籍貫附近的州府。
邢宏紅瞥了一眼遠處的城郭,似是不經意地問道:“前麵就是廣平府地界了。我記得你文書上寫著,祖籍就在這附近吧?既然路過,不回家看看?”
李峰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那假戶籍哪有什麼親人在這裡。
他轉頭看向邢宏紅,對方正歪著頭看他,臉上掛著微笑,但那雙眼睛卻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藏著讓他看不透的光。
李峰心念電轉,臉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輕鬆:“不必,這趟商走完再回去也不遲。不能因為我一個人而讓整個商隊等著”
這番話半真半假。
邢宏紅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展顏一笑,手中馬鞭在空中虛抽了一記。
“不去就不去。男兒誌在四方,當以事業為重。”
她語氣輕快,甚至帶著幾分調侃,但那句“男兒事業要緊”,卻讓李峰微微錯愕。
她是知道了什麼嗎?
這幾日的朝夕相處,兩人明確情意後,他越發覺得這位邢家三小姐不僅不是花瓶,還是一個察言觀色的好手。
……
過了廣平,車隊進入了德州府地界。
到了钜鹿時,天色尚早,掌櫃的下令整修半日。
李峰獨自一人來到了城外的古戰場遺址。
這裡是一片荒原,枯草連天,寒風呼嘯,隻有幾塊殘破的石碑在風中瑟瑟發抖,訴說著兩千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
“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
李峰撫摸著一塊斑駁的石碑,低聲呢喃。
他彷彿能看到當年項羽帶著江東子弟,在這裡砸碎鍋釜,鑿沉舟船,對著數十倍於己的秦軍發起決死衝鋒的場景。
那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何嘗不是如今北伐軍的寫照?
孤軍深入,後無退路,四麵楚歌。
“你也喜歡霸王?”
身後傳來腳步聲。
邢宏紅不知何時跟了上來,站在他身側,同樣看著那片荒涼的古原。
“喜歡談不上,隻是敬佩。”李峰目光深邃,“世人隻知霸王勇武,卻不知他那份敢於向死而生的氣魄,纔是兵家最鋒利的刀。兵者,詭道也,但到了絕境,唯有這一腔血勇,能殺出一條活路。”
他不自覺地帶出了軍旅中的口吻,那種指點江山的銳氣,讓邢宏紅看得有些失神。
平日裡的李峰,溫和、沉穩,像塊溫潤的玉。
但此刻的他,卻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劍,寒光四射,讓人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邢宏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側頭看著他:“我看你啊,不像個走商的,倒像個久經沙場的將軍。”
李峰心頭一跳,轉過頭,正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眸子。
四目相對,寒風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告白,也沒有什麼海誓山盟。
隻是在這蒼茫的天地間,在這千年的古戰場上,兩顆年輕的心,在這一瞬間同頻共振了一下。
李峰笑了,笑得有些肆意:“若我真是將軍,那你便是我最好的先鋒。”
邢宏紅臉上一紅,卻沒躲閃,反而挺了挺胸膛,傲然道:“那是自然。本姑孃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
如果說钜鹿的懷古是一次心靈的碰撞,那麼在冀州的冰湖,則是這趟苦旅中唯一的糖。
車隊路過冀州衡水湖畔時,正趕上一場大雪初晴。
偌大的湖麵凍得結結實實,像一塊巨大的白玉鑲嵌在大地上。
陽光灑下來,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美得令人窒息。
商隊停下給牲口喂水。
李峰和邢宏紅溜到了冰麵上。
對於生在南方的李峰(原身)來說,這樣壯闊的北國冰雪是新奇的。
他試探著在冰麵上滑行,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個狗吃屎。
一隻手穩穩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笨死了!”邢宏紅笑得前仰後合,清脆的笑聲在空曠的冰麵上回蕩,“看來你這身功夫,到了冰上就全廢了。”
她拉著李峰的手,像隻輕盈的燕子,帶著他在冰麵上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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