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剛矇矇亮,邢府側門外已是車馬轔轔,噴出的白氣在灰濛濛的空氣中聚散。
這是邢家北上的商隊,幾十輛滿載貨物的騾車排成了長龍,護衛、車夫們裹著厚實的棉襖,正做著出發前最後的檢查。
李峰站在馬邊,一身利落的青布勁裝,那是邢家特意為他準備的行頭。
他手裡提著韁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正在寒暄的人群,向著邢府那扇朱紅的大門內探去。
邢家幾乎所有的重要人物都到了。
家主邢不全穿著一身暗紫色的團花綢襖,雖是年過半百,但精神矍鑠,正和邢瓊兩人對著李峰說話。
他身後站著老大邢宏烈,身材魁梧得像座鐵塔;
老二邢宏剛正大著嗓門指揮下人搬運最後幾箱乾糧;
連平日裡隻聞書香的老四邢宏書也搖著把摺扇站在一旁,這大冬天的也不嫌手冷。
甚至連那個才十歲的小丫頭邢宏妍也裹得像個紅彤彤的糯米糰子,躲在大哥身後探頭探腦。
李峰知道,這般陣仗,大半是看在那位如同家裡半個主人的“邢叔”邢瓊的麵子上,但也足見邢家對此次北行的重視。
隻是,人群裡少了一抹最讓他掛心的紅色。
李峰的目光在人群中來回掃視了兩圈,心裡的那點希冀像是被這冬日的冷風一點點吹涼了。
沒有邢宏紅。
那個這幾日天天纏著他切磋武藝,一襲紅衣勝火,笑起來像冬日暖陽般的師姐,並沒有出現。
李峰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嘴唇,垂下眼簾,掩去了那一瞬的失落。
也是,自己這具身體雖然隻有十八歲,正是血氣方剛、容易動情的年紀,可自己的靈魂終究是個背負著沉重使命的穿越者。
這幾日的相處,那女子英姿颯爽的身影確實在他心裡留下了劃痕。
但高唐被圍的困局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時刻提醒著他——兒女情長,在這個亂世裡太奢侈了。
“李峰小友,”邢不全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溫和,“此去北上路途遙遠,兵荒馬亂的,商隊的安全就多仰仗你了。”
李峰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酸澀,抱拳正色道:“邢老爺放心,李某既承蒙邢家照拂,必當竭盡全力,護商隊周全。”
他又向邢家幾位兄弟一一抱拳作別。
“李兄弟,一路保重!回來咱再喝酒!”邢宏剛的大嗓門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邢宏書則優雅地合上摺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李兄,後會有期。”
李峰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在馬背上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邢府的大門,那扇門依舊緊閉,沒有絲毫要開啟的跡象。
“啟程!”
隨著掌櫃的一聲吆喝,車輪碾壓著凍硬的土路,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長長的車隊緩緩蠕動,向著北方的官道駛去。
直到李峰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邢家眾人才收回目光。
邢宏剛摸了摸後腦勺,一臉納悶地看向自家大哥:“大哥,怎麼沒見到三妹啊?這幾天她不是跟李兄弟打得火熱嗎?這人都要走了,她怎麼也不露個麵送送?這也太不像她的性子了。”
邢宏烈雙手抱胸,看著車隊遠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笑意:“老二,你這眼力見兒都長到肌肉裡去了?三妹那是沒來送嗎?她是早就‘先走一步’了。”
“啊?”邢宏剛瞪大了牛眼,“先走一步?去哪?”
邢宏烈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三妹昨晚主動請纓,要去跑這趟商。爹已經準了。”
“什麼?跑商?!”邢宏剛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引得路過的下人紛紛側目,“咱們家啥時候輪到妹妹親自拋頭露麵去押車了?咱們這些老爺們兒都死絕了嗎?”
一直沒說話的老四邢宏書此時“唰”地一聲開啟摺扇,也不嫌冷,輕輕搖了兩下,慢條斯理地說道:“二哥,你也別在那嚷嚷了。與其操心三姐,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邢宏剛一愣:“我?我咋了?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
邢宏書用扇骨敲了敲手心,那張文質彬彬的臉上露出一絲戲謔:“昨兒個夜裡,花香樓的頭牌小翠姑娘,那曲子唱得是不錯吧?”
邢宏剛的臉色瞬間一變,做賊心虛地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老四你胡沁什麼!這種話能亂說嗎?讓你二嫂聽見我還活不活了?”
“二哥,晚了。”一直躲在後麵的小妹邢宏妍笑嘻嘻地從大哥身後跳出來,手裡還抓著把瓜子,一邊磕一邊補刀,“剛才我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二嫂哭哭啼啼地往母親院子裡去了,嘴裡好像還唸叨著什麼‘不想過了’‘負心漢’之類的……”
“啊?!”
這一聲慘叫,比剛才那聲還要淒厲。
剛才還威風凜凜的邢宏剛瞬間麵無人色,那張黑紅的臉膛煞白一片:“她……她去找娘了?壞了壞了!這下要脫層皮了!”
他也顧不得什麼兄長威嚴,拔腿就往府裡沖,那慌亂的背影,哪裡還有半分練家子的沉穩,活像個被狗攆的兔子。
看著二哥狼狽的背影,邢宏烈和邢宏書對視一眼,都不由得大笑起來,就連邢不全也無奈地搖了搖頭,被邢瓊扶著手一起回府,兩個老頭不約而同的嘴角溢位一絲笑意。
似乎想起他們兩年輕時的事情
……
車隊出了大名府,一路向北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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