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三日,對於李峰而言,竟是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裡難得的溫柔鄉。
十二月初,大名府的雪停了又下,將這座北方重鎮裹在銀裝素裹之中。
邢府後院的演武場上,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隻有兩道人影在寒風中翻飛。
“師弟,看來這一招‘迴風拂柳’你是破不掉了!”
一聲嬌叱傳來,邢宏紅身著火紅色的緊身武服,在這漫天素白中如同一團跳動的烈焰。
她手中的蝴蝶雙刀不再像初次交手那般隻有花架子,而是多了幾分刁鑽與沉穩。
李峰手中雁翎刀橫在胸前,腳步微錯,嘴角噙著一抹無奈的笑意:“師姐,這一招咱們今早都練了十八遍了,你也不嫌累?”
“師父說了,練刀就是要千錘百鍊!”邢宏紅秀眉一揚,那雙並未纏足的大腳猛地蹬地,身形如燕,雙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撲李峰麵門。
李峰心中暗贊。
這丫頭的天賦確實不錯,更重要的是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
自從那天確認成了“師姐弟”,邢宏紅便拿著雞毛當令箭,每日天不亮就來砸李峰的房門,美其名曰“代師考覈”,實則是拉著李峰喂招。
李峰也不點破,隻是收著力道,耐心地做一塊磨刀石。
此時見雙刀襲來,李峰不再像以前那樣依仗戰場殺招硬碰硬,而是手腕輕抖,長刀畫出一個圓潤的弧線,正是邢瓊這幾日指點的“纏”字訣。
刀鋒相觸,沒有刺耳的撞擊聲,隻有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李峰的長刀如同有了磁力,黏住邢宏紅的左手刀向旁一引,同時腳下步伐一滑,欺身而進,刀柄輕輕在邢宏紅的手腕上一磕。
“哎呀!”
邢宏紅手腕一麻,蝴蝶刀脫手而出,整個人也因為收勢不住,直直向李峰懷裡撞去。
這一次,李峰沒有閃避。
他若是讓開,這丫頭必然要摔個狗吃屎。
李峰伸出左臂,穩穩地攬住了邢宏紅纖細的腰肢,一股淡淡的幽香混合著汗水的溫熱氣息撲麵而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邢宏紅驚魂未定地抬起頭,正好撞進李峰那雙深邃平靜的眸子裡。
那目光不像一般年輕男子的輕浮,也不似江湖豪客的粗魯,而是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穩,深不見底,讓人看一眼便彷彿要陷進去。
她的臉頰瞬間染上了比紅衣還要艷麗的緋色,心臟像是被一隻小鹿亂撞,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若是換作旁的大名府公子哥,此刻怕是早就藉機調笑,或是手忙腳亂地賠罪。
可李峰隻是扶穩了她,便自然地鬆開手,退後一步,撿起地上的蝴蝶刀,倒轉刀柄遞了過去,語氣平淡卻透著關切:“師姐,步法太急了。下盤不穩,刀勢再快也是無根之木。”
邢宏紅接過刀,指尖無意間觸碰到李峰粗糙的手指,觸電般縮了一下。
她低著頭,平日裡那個風風火火的邢家三小姐此刻竟有些扭捏,聲音細若蚊蠅:“知……知道了。”
她抬眼偷偷瞄了李峰一眼。
這個男人,和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在這個講究“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世道,即便她是邢家最受寵的三小姐,即便父親開明沒給她裹腳,但在外人眼裡,她依然是個二十歲還沒嫁出去的“異類”。
那些所謂的青年才俊,看著她的眼神要麼是帶著審視貨物的挑剔,要麼是掩飾不住的鄙夷。
隻有李峰。
他看她的眼神,是對等的。
沒有輕視,沒有討好,更沒有因為她是女子而手下留情或刻意羞辱。
在他眼裡,自己似乎首先是一個習武之人,然後纔是一個女人。
“累了吧?”李峰走到場邊的石凳旁,倒了兩杯熱茶,那是邢府下人早就備好的,“歇會兒。”
邢宏紅收起刀,乖巧地走過去坐下。
若是讓邢宏烈看到這一幕,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那個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的小魔女,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明天……你就要走了嗎?”邢宏紅捧著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雙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李峰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北方的天空,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恢復常態:“嗯,商隊集結完畢,明日一早出發。”
“聽師父說你要去河間府?”邢宏紅追問。
“不管去哪裡,總歸是一路向北。”李峰居然破天荒的沒有承認,是不忍騙人又不能明說,這對於平時異常謹慎的他來說,是頭一回。
李峰轉頭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師姐若是練好了這套刀法,將來也是一代刀法大家,不會有人能欺負到你了。”
邢宏紅咬了咬嘴唇,突然說道:“誰敢欺負我?除了……除了你。”
李峰一愣,隨即啞然失笑:“我何時欺負過師姐?”
“你就是欺負了!”邢宏紅有些蠻不講理地瞪了他一眼,眼眶卻微微發紅,“你一來就把我的刀法貶得一文不值,然後……然後又要一走了之。”
她突然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錦囊,塞到李峰手裡,動作粗魯得像是在扔燙手的山芋。
“拿著!”
李峰握著那個尚帶著體溫的錦囊,入手有些沉重,疑惑道:“這是?”
“平安符。”邢宏紅別過頭去,看著遠處的枯樹,假裝不在意地說道,“是我娘去廟裡求的,說是……說是給未來姑爺的。反正我也嫁不出去,留著也是生塵,送你了。”
這話編得拙劣至極。
哪有把自己嫁妝裡的平安符隨便送人的?
李峰心中微微一顫。
他不是木頭,自然感覺得到這幾日這姑娘眼中的情意。
在這個車馬很慢、書信很遠的年代,感情往往來得簡單而純粹。
或許隻是一次交手,一個眼神,便是一生。
但他能給承諾嗎?
他是太平軍,是清妖眼中的反賊,是註定要在刀尖上跳舞的人。
前路是連鎮的死局,是僧格林沁的鐵騎,是九死一生的戰場。
李峰握緊了手中的錦囊,心裡有些發堵。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應該斬斷這份不該有的牽掛。
但看著邢宏紅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倔強的側臉,那句拒絕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良久,李峰鄭重地將錦囊揣入懷中,貼身放好。
“多謝師姐。”李峰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李山這條命,會好好留著。”
聽到這話,邢宏紅猛地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的光芒,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如同冬日裡最暖的陽光:“瞎說什麼呢!跑次商就像上刀山火海一樣。你回來後,記得來看我……不..來看師父,你要是不來,我就……”
“你就如何?”
“我就把平安符拿回來!”邢宏紅紅著臉惡狠狠地看著李峰說道。
李峰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輕嘆。
這一日的時光過得飛快,彷彿是為了彌補即將到來的離別。
夜幕降臨,寒風再起。
李峰迴到客房,沒有點燈。
他坐在黑暗中,摩挲著懷裡的雁翎刀,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那份旖旎的心思逐漸被冷靜和肅殺取代。
明天就要出發了。
這一去,便是真正的虎穴龍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在李峰如今敏銳的聽覺中,依然清晰可辨。
那步伐沉穩有力,呼吸綿長,顯然是位頂尖高手。
李峰手掌按在刀柄上,身體肌肉瞬間緊繃。
“篤篤篤。”
三聲輕叩。
“沒睡吧?”蒼老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邢瓊。
李峰心中一凜,起身點亮油燈,走過去開啟房門。
邢瓊一身灰布長袍,雙手負後站在門外,那雙平日裡看著李峰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卻深沉如淵,看不出一絲情緒。
“師父。”李峰側身讓開,“請進。”
邢瓊也不客氣,大步走進屋內,在桌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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