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的開機儀式定在十月的一個晴朗的早晨。
拍攝地點在帝都郊區的一個影視基地,劇組包下了一整條老街,改造成了劇本裏“江城”的模樣。青石板路,斑駁的牆壁,老式的招牌,還有一棵道具組移植過來的大槐樹——樹下放著一把竹椅,那是女主角林小溪最喜歡坐的地方。
沈千歌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散盡,老街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她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清冷而潮濕,帶著木頭和泥土的味道。
林知意從後麵走過來,手裏端著兩杯咖啡。“給你。美式,不加糖。”
沈千歌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白露到了嗎?”
“到了。在化妝間準備。”
沈千歌走進化妝間,白露已經坐在鏡子前了。化妝師正在給她上妝,不是那種精緻的、無懈可擊的妝容,而是故意畫得有些憔悴——黑眼圈,蒼白的嘴唇,還有臉上淡淡的斑點。這是林小溪的樣子,一個被生活折磨但從未放棄的女孩。
“緊張嗎?”沈千歌在她旁邊坐下。
白露從鏡子裏看著她,笑了。“有一點。但不是因為演戲,是因為你在現場。”
“我在現場你緊張什麽?”
“怕演得不好,讓你失望。”
沈千歌搖了搖頭。“你不用怕我失望。你隻需要對得起林小溪這個角色。”
白露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沉默了片刻。“我會的。”
開機儀式簡單而隆重。製片人、導演、主演依次上台講話,燒香、揭紅布、放鞭炮。沈千歌沒有上台,她站在人群後麵,看著白露站在導演旁邊,笑得燦爛而自信。
霍寒庭發來訊息:“開機順利嗎?”
“順利。白露狀態很好。”
“晚上給你慶祝。”
“不用慶祝,才剛開機。”
“那就當普通晚餐。”
沈千歌笑了。“好。”
第一場戲,是林小溪被繼母趕出家門的場景。
白露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亂糟糟的,手裏提著一個破舊的編織袋。她站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仰頭看著四樓的窗戶。窗戶後麵,繼母的身影一閃而過,窗簾被拉上了。
“走吧。別回來了。”繼母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冷得像冬天的風。
白露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編織袋。袋子裏裝著她所有的家當——幾件舊衣服,一本翻爛了的課本,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她和早已去世的父親。
她的眼淚沒有流下來。她隻是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小草。
“卡!”導演喊停。
所有人都看著監視器。導演盯著螢幕,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過。”
白露鬆了一口氣,走過來看回放。沈千歌也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你剛才為什麽沒有哭?”沈千歌問。
白露看著螢幕上自己的臉,說:“因為林小溪不會哭。她早就過了用哭來發泄的年紀了。”
沈千歌點了點頭。“你理解得對。”
第一天的拍攝很順利。白露的狀態出奇地好,幾乎每條都是一條過。導演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姓王,拍過幾部口碑不錯的文藝片,脾氣很大,但對白露讚不絕口。
“這姑娘有靈氣。”他對沈千歌說,“你從哪裏找來的?”
“中戲。她畢業三年了,拍了幾部小成本電影。”
“埋沒了。這麽好的演員,早該紅了。”
沈千歌笑了笑。“所以我把她挖出來了。”
傍晚,拍攝結束。沈千歌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白露走過來。
“千歌姐,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白露的眼眶有些紅,“你不知道,這個機會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沈千歌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白露愣了一下。
“因為我也有過那個時候。沒有機會,沒有人看得見你,你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沈千歌的聲音很輕,“但你要相信,隻要不放棄,總會有光。”
白露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千歌姐,我會努力的。”
“我知道。”
沈千歌走出影視基地,霍寒庭的車停在門口。她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累嗎?”霍寒庭問。
“不累。今天很順利。”
“那就好。想吃什麽?”
“你做的什麽都行。”
霍寒庭發動車子,駛向回家的路。
路上,沈千歌的手機響了。是沈老爺子打來的。
“千歌,週末有空嗎?來家裏吃飯。你二叔從國外回來了。”
沈千歌愣了一下。二叔?沈老爺子的二兒子,沈千歌的叔叔,一直在國外做生意,很少回來。
“好。週末我帶霍寒庭一起去。”
“行。我讓廚房準備你們愛吃的菜。”
掛了電話,沈千歌看著窗外。
“怎麽了?”霍寒庭問。
“我二叔回來了。爺爺讓我們週末去吃飯。”
霍寒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二叔是什麽樣的人?”
沈千歌想了想,說:“我沒見過他幾次。他在我小時候就出國了,一直在外麵做生意。聽爺爺說,他生意做得很大,但很少和家裏聯係。”
霍寒庭沉默了片刻。“他這次回來,可能不隻是吃飯。”
沈千歌轉頭看著他。“你覺得他有事?”
“也許。到時候就知道了。”
週末,沈千歌和霍寒庭來到沈家。
沈二叔已經在客廳裏了。他五十出頭,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定製的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他的五官和沈老爺子有幾分相似,但眼神不一樣——沈老爺子的眼神是銳利而溫和的,沈二叔的眼神是精明而疏離的。
“千歌?”他看到沈千歌,站起來,笑著走過來,“長這麽大了。上次見你,你還是個小不點。”
沈千歌禮貌地笑了笑。“二叔好。”
沈二叔又看向霍寒庭,伸出手。“霍三爺,久仰。”
霍寒庭和他握了握手,沒有說話。
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沈二叔不停地給沈千歌夾菜,問東問西,表現出一種刻意的熱情。沈千歌一一回答,態度不冷不熱。
吃完飯,沈二叔終於說出了此行的目的。
“千歌,我這次回來,是想跟你談個合作。”
沈千歌放下筷子。“什麽合作?”
“我在國外做了一些影視投資,成績還不錯。聽說你新劇《歸途》的投資方有一些變動,我想參與進來。”
沈千歌的表情沒有變化。“《歸途》的投資已經到位了,不需要新的投資。”
“我知道。但我的條件比別人好。我不光投資,還可以幫你們做海外發行。我在國外的渠道很廣,保證能讓《歸途》在海外上映。”
沈千歌看了霍寒庭一眼。霍寒庭微微搖了搖頭。
“二叔,謝謝您的好意。”沈千歌的聲音很平靜,“但《歸途》的專案已經定了,我不想再變動。”
沈二叔的笑容淡了一些。“千歌,你考慮一下。我的條件真的很優厚。”
“不用考慮了。”沈千歌站起來,“二叔,如果您沒有別的事,我們先走了。”
沈二叔看著她的背影,表情有些陰沉。
上車後,霍寒庭發動車子,駛出沈家老宅。
“你二叔不簡單。”他說。
“我知道。”沈千歌靠在座椅上,“他從來不是那種熱心腸的人。他願意投資,一定是覺得有利可圖。”
“你拒絕他是對的。”
沈千歌轉頭看著他。“你為什麽搖頭?”
“因為我查過你二叔。”霍寒庭的聲音很低,“他在國外做的那些生意,有些不太幹淨。如果他參與《歸途》,可能會把專案拖下水。”
沈千歌的手指微微收緊。“你什麽時候查的?”
“你告訴我他要回來的時候。”
沈千歌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暖意。“霍寒庭,你總是比我想得遠。”
霍寒庭的嘴角彎了一下。“因為我要保護你。”
車子駛上主路,匯入車流。
沈千歌看著窗外,腦海裏浮現出沈二叔那張精明而疏離的臉。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麽,但她知道,霍寒庭的判斷不會錯。
所以,她選擇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