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白露準時出現在試鏡現場。
沈千歌提前半小時到了。她坐在評委席上,麵前擺著一杯溫水,手裏拿著白露的簡曆,又看了一遍。二十二歲,中戲畢業,三年拍了六部小成本文藝片,每一部都是女主角,每一部都口碑不錯,但沒有一部大火。圈裏人叫她“遺珠”,意思是有演技沒運氣。
林知意坐在沈千歌旁邊,壓低聲音說:“她來了,在休息室準備。”
“狀態怎麽樣?”
“有點緊張。但我覺得是好事,緊張說明她在乎。”
沈千歌點了點頭。
兩點整,白露走進了試鏡廳。
她比照片上更瘦,但骨架很好,穿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頭發紮成低馬尾,臉上幾乎沒有化妝。她的五官不算驚豔,但很耐看——眉眼之間有幾分英氣,嘴唇微薄,下巴線條利落。
“各位老師好,我是白露。”她鞠了一躬,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千歌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緊張,但沒有怯意。有期待,但沒有討好。正是她想要的那種感覺。
“你好,白露。”沈千歌開口,“你讀過《歸途》的劇本了嗎?”
“讀過了。三遍。”白露的回答很幹脆。
“說說你對女主角林小溪的理解。”
白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
“林小溪是一個被命運反複碾壓,但從來沒有真正屈服的人。”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她哭過、恨過、絕望過,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因為她心裏有一團火,那團火支撐著她走下去。”
沈千歌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你覺得那團火是什麽?”
“是希望。”白露說,“不管多難,她始終相信,明天會更好。這種相信,不是天真,而是經曆過黑暗之後依然選擇相信光明的勇氣。”
沈千歌沉默了片刻。
“即興表演。題目是——林小溪在精神病院裏,聽到外麵有人叫她。但她不知道那個人是來救她的,還是來害她的。”
白露閉上了眼睛。
三秒後,她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完全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個從容自信的女孩,而是一個被關在黑暗中的、瘦弱的、驚恐的年輕女人。
她縮起肩膀,雙手抱在胸前,像是抱著自己取暖。她的目光盯著遠處的一扇“門”,眼神裏有期待,有恐懼,有掙紮。
“誰?”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沒有人回答。但她好像聽到了什麽,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是你嗎?”她的聲音大了幾分,但依然帶著顫抖,“你是來救我的,還是來害我的?”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不管是來救我的,還是來害我的,我都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外麵還有人記得我。”
她伸出手,向著那扇“門”的方向,手指微微張開。
“帶我走吧。不管是去哪裏,都比這裏好。”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待什麽。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從恐懼變成了釋然,從釋然變成了平靜。
她收回手,抱住了自己。
“沒關係。你不進來也沒關係。我會自己出去的。”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但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白露睜開眼睛,鞠躬。
試鏡廳裏安靜了幾秒。
林知意第一個鼓掌,然後沈千歌也跟著鼓掌。
“很好。”沈千歌說,“非常好。”
白露的眼眶還有些紅,但她的表情很平靜。
“謝謝沈老師。”
沈千歌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出手。
“歡迎加入《歸途》。”
白露愣了一下,然後握住沈千歌的手,眼淚又湧了上來。
“謝謝沈老師。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叫我千歌就好。”
白露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試鏡結束後,沈千歌和林知意一起走出試鏡廳。
“你確定選她?”林知意問,“她雖然演技好,但名氣不夠大。投資方那邊可能會有意見。”
“投資方有意見,讓他們來找我。”沈千歌的聲音很平靜,“《歸途》是我的劇本,我說了算。”
林知意笑了。“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沈千歌走出大樓,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她拿出手機,給霍寒庭發了一條訊息。
“試鏡結束了。選了白露。”
霍寒庭很快回複:“相信你的眼光。”
“晚上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
“火鍋。”
“又是火鍋?”
“就想吃火鍋。”
“好。我來準備。”
沈千歌看著螢幕上的字,笑了。
她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向回家的路。
路過一家花店的時候,她停下來,買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花店老闆是個年輕的女孩,認出了她,激動得手都在抖。
“沈、沈千歌?你是沈千歌對嗎?”
“是。”沈千歌笑了笑。
“天哪!我超喜歡你的!你的《鳳歸雲》我聽了無數遍!”女孩的聲音都在發顫,“這束百合送給你,不要錢!”
“那不行。”沈千歌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鈔票,放在櫃台上,“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錢一定要付。”
女孩看著那張鈔票,又看了看沈千歌,眼眶紅了。
“沈千歌,你真的好好。和網上說的一樣。”
沈千歌笑了。“謝謝。你也是。”
她抱著百合花走出花店,陽光照在白色的花瓣上,晶瑩剔透。
回到湖邊木屋,霍寒庭已經在準備火鍋了。
廚房裏擺滿了食材——牛肉、羊肉、蝦滑、毛肚、各種蔬菜,擺了滿滿一桌。鍋底是鴛鴦鍋,一邊辣一邊不辣。
沈千歌把百合花插進花瓶,放在餐桌上。白色的花朵在燈光下嬌豔欲滴,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今天怎麽想起買花了?”霍寒庭從廚房探出頭。
“路過花店,看到這束百合,覺得好看,就買了。”
霍寒庭看了一眼那束花,嘴角彎了一下。“確實好看。”
火鍋準備好了,兩人坐下來吃。
熱氣騰騰的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沈千歌夾了一片毛肚,在辣鍋裏涮了七上八下,放進嘴裏,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白露今天試鏡的表現,超乎我的預期。”她邊吃邊說。
“是嗎?”
“嗯。她即興表演了一段,我看了都想哭。”沈千歌放下筷子,看著霍寒庭,“你知道嗎,她演的是林小溪在精神病院裏聽到有人叫她。她的那種恐懼、期待、絕望、希望,交織在一起,特別真實。”
霍寒庭沉默了片刻,說:“她是不是經曆過什麽?”
沈千歌想了想,說:“也許。有些東西,沒有經曆過是演不出來的。”
“就像你一樣。”
沈千歌愣了一下。“我?”
“你寫的那些劇本,那些關於苦難和希望的故事,沒有經曆過的人是寫不出來的。”
沈千歌低下頭,看著碗裏的牛肉。
“你說得對。有些東西,隻有經曆過,才能寫得出來。”
霍寒庭伸手,握住她的手。
“但現在,你不用再經曆那些了。”
沈千歌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我知道。”
兩人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對視,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湖麵上,月光如水,波光粼粼。
吃完火鍋,沈千歌收拾碗筷,霍寒庭去書房處理工作。
沈千歌洗好碗,走到書房門口,看到霍寒庭正對著電腦螢幕皺眉。她沒有打擾他,轉身去了花園。
秋天的夜晚,涼意漸濃。花園裏的桂花開了,香氣隨風飄來,沁人心脾。她站在桂花樹下,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帝都的夜晚,星星不多,但每一顆都很亮。
她想起林伯遠說過的話——“人死了之後,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活著的人。”
老師,您看到了嗎?
我的新劇要開拍了。女主角選了一個很有靈氣的女孩。她像以前的我,但她比我幸運,因為她沒有經曆過那些苦難。
我希望她永遠不用經曆。
沈千歌在花園裏站了很久,直到霍寒庭出來找她。
“怎麽站在這裏?不冷嗎?”
“不冷。”沈千歌轉過身,看著他,“在想老師。”
霍寒庭走過來,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會為你驕傲的。”
沈千歌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
“霍寒庭。”
“嗯。”
“你說,白露以後會火嗎?”
“會。”
“為什麽這麽確定?”
“因為你選了她。”
沈千歌笑出了聲。“你這是相信我,還是相信你的眼光?”
“都相信。”
兩人在桂花樹下站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桂花的香氣在夜空中飄散。
沈千歌閉上眼睛,嘴角彎了起來。
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平靜的,溫暖的,有愛的人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