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桂花被正式批捕的那天,帝都下了一場雨。
沈千歌站在看守所門口的廊簷下,看著雨幕中的城市,心情比想象中平靜。沈老爺子在裏麵待了很長時間,她不知道他和趙桂花說了什麽,但她知道,這是他們父女之間遲到了三十多年的對話。
霍寒庭撐著傘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你爺爺出來了。”
沈千歌抬起頭,看到沈老爺子拄著柺杖,從看守所的大門裏走出來。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了很多,肩膀微微佝僂,像是突然老了好幾歲。但他的眼神——那種如釋重負的平靜,是沈千歌從未見過的。
她快步走上前,扶住沈老爺子的手臂。
“爺爺,您還好嗎?”
沈老爺子拍了拍她的手,沒有說話。
上了車,沈老爺子沉默了很久。車子駛過濕漉漉的街道,雨刷有節奏地擺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終於,沈老爺子開口了。
“她說,她不恨我了。”
沈千歌轉頭看著他。
沈老爺子的眼眶紅了:“她說,她恨了三十多年,恨累了。她說,她想放下了。”
“那您呢?”沈千歌問,“您放下了嗎?”
沈老爺子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放下了。放不下又能怎樣?她要在監獄裏待很多年,我也沒幾年活頭了。剩下的時間,我不想再用來恨了。”
沈千歌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
車子在沈家老宅門口停下。沈千歌扶著沈老爺子下車,送他進屋。管家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接過老爺子,扶他上樓休息。
沈千歌站在客廳裏,看著牆上那張沈家的全家福。照片裏,沈老爺子坐在中間,旁邊是沈母和沈父,沈念瑤站在沈母身後,而她自己——不在照片裏。
這張照片,是在她被接回沈家之前拍的。
那個位置,從來就沒有屬於過她。
霍寒庭走到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張照片。
“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是家。”沈千歌的聲音很輕,“血緣?還是陪伴?”
霍寒庭沒有回答,隻是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沈千歌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
“霍寒庭,我想把那張照片換掉。”
“換成什麽?”
“換成我們所有人的。爺爺、你、我。還有林知意、方老師、阿九。所有對我好的人。”
霍寒庭的嘴角彎了起來。
“好。我讓人安排。”
從沈家出來,雨已經停了。
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東邊的雲層後麵,透出了一絲光亮。
沈千歌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雨後清新的空氣。
“霍寒庭,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
“精神病院。”
霍寒庭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沒有多問。
車子開了四十分鍾,來到了那家關押過沈千歌的精神病院。
現在,這家醫院已經被查封了。大門上貼著封條,院子裏長滿了雜草,灰白色的建築在陰天的背景下顯得格外陰森。
沈千歌下了車,走到鐵門前,隔著欄杆看著裏麵的那棟樓。
三樓,靠左,第三扇窗戶。
那是她住了三個月的房間。
不,前世,她在那裏住了三年。
她在那個房間裏哭過、求過、跪過,沒有人理她。她在那個房間裏遇到過林伯遠,學到了一身本事。她在那個房間裏用手指在牆上刻下了幾十萬字的故事。
她在那個房間裏死過一次。
然後,重生了。
“要進去嗎?”霍寒庭站在她身後。
沈千歌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隻是想來看看,確認一下,我真的離開了。”
霍寒庭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沈千歌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霍寒庭,你知道嗎?前世我死的時候,最遺憾的事,不是沒有報仇,不是沒有拿回沈家的財產,而是——沒有來得及跟你說一聲謝謝。”
霍寒庭的瞳孔微微收縮。
“謝謝你在最後的時候來了。謝謝你抱著我。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沈千歌的眼淚流了下來,但她在笑。
“這一世,我終於可以當麵跟你說了。”
霍寒庭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
“不用謝。”他說,“為你做這些,我心甘情願。”
兩人在查封的精神病院門口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
沈千歌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窗戶,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再見了,那個地方。
再見了,前世的自己。
從今往後,她隻往前看。
回到小洋樓,沈千歌洗了個澡,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
她坐在書房裏,開啟電腦,開始寫一個新的劇本。
這個劇本,她想了很久。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女孩,從小被親人拋棄,在逆境中長大。她經曆了無數的苦難,但她沒有被打倒,而是用自己的努力和才華,一步一步地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最後,她不僅找到了真愛,還找到了自己。
這個故事,是她的故事。
但又不完全是。
她把這個故事裏的苦難減輕了一些,把希望加重了一些。她想告訴所有經曆過苦難的人——不管你現在有多難,隻要你不放棄,總會有光。
她寫了整整一個通宵。
天亮的時候,她寫完了第一幕。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她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金色的陽光瞬間湧進來,照亮了整個書房。
花園裏的桂花開了,香氣隨風飄進來,沁人心脾。
沈千歌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活著,真好。
手機響了,是霍寒庭的訊息。
“起床了嗎?”
“一夜沒睡。”
“又在寫劇本?”
“嗯。寫了一個通宵。”
“開門。”
沈千歌愣了一下,下樓開門。
霍寒庭站在門口,手裏提著早餐袋。
“就知道你沒睡。”他走進來,把早餐放在桌上,“先吃早餐,然後睡覺。”
沈千歌看著桌上熱騰騰的豆漿和油條,笑了。
“你怎麽知道我餓了?”
“因為你是沈千歌。你永遠在餓。”
沈千歌笑出了聲,坐下來吃早餐。
霍寒庭坐在她對麵,看著她吃。
“寫的是什麽劇本?”他問。
沈千歌嚥下嘴裏的油條,說:“寫的是一個女孩的故事。”
“關於你的?”
“關於所有不放棄的人。”
霍寒庭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吃完早餐,沈千歌上樓睡覺。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還在想著劇本的情節。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霍寒庭走進來,在她床邊坐下。
“睡不著?”
“嗯。腦子裏太亂了。”
霍寒庭伸手,輕輕覆在她的眼睛上。
“閉眼。數羊。”
沈千歌笑了:“數羊沒用。”
“那數什麽?”
“數你。”
霍寒庭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沈千歌感覺到他的掌心溫度升高了一些,嘴角彎了起來。
“霍寒庭,你的手好熱。”
“別說話。睡覺。”
沈千歌乖乖閉嘴,閉上眼睛。
霍寒庭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溫熱而安穩。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睡著了。
這一覺,她睡了很久。
沒有做夢,沒有驚醒,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霍寒庭不在床邊,但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張紙條。
“我去公司了。醒來給我打電話。”
沈千歌拿起紙條,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抽屜裏。
那個抽屜裏,已經放了很多張這樣的紙條。
每一張,都是霍寒庭留給她的。
有“早餐在桌上,記得吃”,有“下雨了,出門帶傘”,有“晚安,明天見”。
每一張字跡都很工整,每一張都很短。
但每一張,都讓她覺得溫暖。
沈千歌起床洗漱,下樓。
客廳裏,林知意已經坐在沙發上了,手裏拿著一遝檔案,正在看。
“千歌!你終於醒了!”她站起來,興奮地說,“你猜怎麽著?”
“怎麽了?”
“你的新劇本,被星耀影視買了!八百萬!八百萬啊!”
沈千歌愣了一下。
八百萬?
“千歲寒”的劇本雖然一直很受歡迎,但之前最高也隻賣到三百萬。
“怎麽這麽高?”她問。
“因為你的名氣啊!”林知意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現在是‘千歲寒’加‘Qian’加選秀冠軍,你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星耀影視說了,隻要是你寫的劇本,他們都要!”
沈千歌笑了。
“那恭喜你了,你的分成也不少。”
“那是!”林知意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跟你說,我現在可是圈裏最搶手的經紀人。好幾個大牌藝人想挖我,我都沒去。”
“為什麽?”
“因為你啊。”林知意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千歌,你是我帶過的最有才華的藝人,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我不會離開你的。”
沈千歌看著她,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謝謝你,知意。”
“謝什麽。”林知意擺擺手,“對了,晚上有一個慶功宴,星耀影視的人想見你。你去不去?”
沈千歌想了想,說:“去。”
“那我幫你安排。”
林知意走後,沈千歌回到書房,繼續寫劇本。
寫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接通。
“沈千歌。”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的女聲,“我是趙桂花。”
沈千歌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怎麽有我的號碼?”
“我讓律師幫忙問的。”趙桂花的聲音很平靜,“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沈千歌沉默了片刻,說:“你說。”
“對不起。”
兩個字。
很簡單,很輕。
但沈千歌聽出了裏麵的重量。
“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了。下輩子,我做牛做馬還你。”
沈千歌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後悔了。”
沈千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趙桂花,我不恨你。”
趙桂花愣了一下。
“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恨你。”沈千歌的聲音很平靜,“你做了很多壞事,害了很多人,法律會懲罰你。但我不會恨你。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活得那麽累。”
電話那頭,趙桂花哭了。
哭聲很輕,很壓抑,但沈千歌聽得很清楚。
“千歌……謝謝你……”
“不用謝我。”沈千歌說,“如果你真的想贖罪,就在監獄裏好好改造。出來之後,做一個好人。”
趙桂花哭著說:“好。我答應你。”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千歌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雲很白,天很藍,風很輕。
她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徹底放下了。
晚上的慶功宴在一家高檔餐廳裏。
星耀影視的老闆姓陳,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對沈千歌非常客氣,一口一個“沈老師”,敬了好幾杯酒。
沈千歌不太能喝酒,喝了兩杯就有些臉紅。
林知意幫她擋了幾杯,但陳總還是不依不饒。
“沈老師,您這個劇本,我們公司是下了血本的。八百萬的版權費,在業內是頭一份。您可得好好配合我們的宣傳啊。”
沈千歌點頭:“一定。”
“那下週有一個發布會,您得來。”
“好。”
陳總滿意地笑了,又敬了一杯酒。
沈千歌正要喝,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拿走了她的酒杯。
“她不能喝太多。”
沈千歌轉過頭,看到霍寒庭站在她身後。
陳總看到霍寒庭,臉色瞬間變了。
“霍、霍三爺?”
霍寒庭看了他一眼,把沈千歌的酒杯放在桌上。
“她是我太太。以後敬酒,找我。”
陳總的臉色白了一度,連連點頭:“是是是,沈老師是霍太太,失敬失敬。”
沈千歌看著霍寒庭,嘴角彎了起來。
“你怎麽來了?”
“接你回家。”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阿九告訴我的。”
沈千歌笑了,站起來,挽住他的手臂。
“陳總,我先走了。下週發布會見。”
陳總連忙站起來,點頭哈腰地送他們出門。
上了車,沈千歌靠在座椅上,看著霍寒庭的側臉。
“霍寒庭,你剛才說我是你太太。我們還沒領證呢。”
“明天去領。”
“明天週六。”
“那就週一。”
沈千歌笑出了聲。
“你這麽著急?”
“等了兩年了,能不著急嗎?”
沈千歌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心裏像喝了蜜一樣甜。
“好。週一去領證。”
車子駛過帝都的夜晚,霓虹燈在車窗上投下五彩斑斕的光。
沈千歌握著霍寒庭的手,十指相扣。
“霍寒庭。”
“嗯。”
“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會。”
“一直是什麽時候?”
“永遠。”
沈千歌的眼眶紅了,但她在笑。
“好。永遠。”
回到小洋樓,沈千歌站在門口,看著頭頂的星空。
星星很多,很亮。
她忽然想起林伯遠說過的一句話。
“千歌,人死了之後,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活著的人。”
老師,您是哪一顆星呢?
是最亮的那一顆嗎?
不管您在哪一顆星上,我都知道,您在看著我。
我會好好活著,不辜負您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