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方小城回到帝都的飛機上,沈千歌一直沉默著。
趙桂花的話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她的心裏。沈老爺子的私生女,沈國良的姐姐,沈念瑤的母親——這個女人,纔是整個陰謀的起點。
她恨沈家,因為她不被承認。她恨沈老爺子,因為他是她的父親卻不認她。她恨所有人,因為她覺得自己被虧欠了。
恨,真的能讓一個人變得如此可怕。
沈千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霍寒庭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他知道她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
飛機降落在帝都機場時,已經是深夜。
阿九開車來接他們。上車後,沈千歌忽然說:“去沈家。”
霍寒庭看了她一眼:“現在?”
“現在。”沈千歌的聲音很堅定,“爺爺應該知道真相。”
車子調轉方向,駛向沈家老宅。
沈老爺子已經睡了。管家把他們迎進客廳,去叫醒老爺子。十分鍾後,沈老爺子穿著睡衣,拄著柺杖從樓上下來。
“千歌,這麽晚了,出什麽事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依然銳利。
沈千歌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爺爺,我找到趙桂花了。”
沈老爺子的表情變了。他當然記得趙桂花——那個在他妻子生前最疼愛的保姆,那個在他妻子死後被他逐漸疏遠的女人。
“她說了什麽?”沈老爺子的聲音低了下來。
沈千歌深吸一口氣,把趙桂花的話一字一句地轉述給沈老爺子。
當聽到“趙桂花是你的私生女”時,沈老爺子的臉色徹底白了。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柺杖,肩膀微微顫抖。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的聲音在發抖。
“爺爺,她說您是她的父親。她說您不認她,所以她要毀掉沈家。”沈千歌蹲下來,握住他的手,“這是真的嗎?”
沈老爺子沉默了很久。
客廳裏很安靜,隻有牆上老式掛鍾的滴答聲。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蒼老而疲憊。
“是真的。”
沈千歌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十多年前,我犯了一個錯誤。”沈老爺子的眼神變得悠遠,像是在回憶很久遠的事情,“你奶奶身體不好,常年臥病在床。我……我在外麵有了別的女人。那個女人懷了孩子,就是趙桂花。”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趙桂花出生後,那個女人就跑了,把孩子丟給了我。我不知道怎麽辦,就交給了一個遠房親戚撫養。後來親戚去世了,趙桂花十幾歲的時候,來沈家當保姆。我認出了她,但她不知道我是她的父親。”
“您為什麽不認她?”沈千歌問。
沈老爺子苦笑了一下:“因為我怕。我怕你奶奶知道,怕沈家的名聲毀了,怕……我自己無法麵對。”
沈千歌沉默了片刻。
“所以,您把她當普通的傭人使喚。看著她叫您‘老爺’,看著她在沈家幹活,看著她和您近咫咫尺卻不能相認。”
沈老爺子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知道我錯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麽彌補。我給了她錢,讓她過得好一些,但我從來沒有叫過她一聲‘女兒’。”
沈千歌站起來,背對著沈老爺子。
“爺爺,您知道嗎?趙桂花說,她恨您。她恨您不認她,恨您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您和奶奶生的孩子。她說,她要毀掉沈家,毀掉您最在乎的一切。”
沈老爺子的手在發抖。
“她做到了。”他的聲音沙啞,“沈家差點就毀了。你差點就死了。國良也被她拉下了水,成了瘋子。她做到了。”
沈千歌轉過身,看著沈老爺子。
“爺爺,我不怪您。但我希望您能麵對這件事。趙桂花是您的女兒,沈念瑤是您的外孫女。她們犯了法,要受到法律的製裁,但她們和您有血緣關係,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沈老爺子抬起頭,看著她。
“你想讓我怎麽做?”
“去見她。”沈千歌說,“去監獄裏見趙桂花。叫她一聲‘女兒’。這是她等了三十多年的一句話。”
沈老爺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我去。”
從沈家出來,已經是淩晨兩點。
沈千歌坐在車裏,看著窗外的夜空,心情很複雜。
霍寒庭發動車子,緩緩駛出沈家老宅。
“你覺得你爺爺會去嗎?”他問。
“會。”沈千歌說,“他是沈家的家主,他犯的錯,他會去麵對。”
霍寒庭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你比你爺爺勇敢。”
沈千歌搖了搖頭:“不是我勇敢,是我沒有退路。趙桂花的事,必須有個了結。不然,沈念瑤出獄後,還會繼續恨,繼續報複。仇恨是迴圈的,必須有人打破它。”
霍寒庭看著她,眼神溫柔。
“你想打破它?”
“我想試試。”
第二天,沈千歌陪著沈老爺子去了看守所。
趙桂花被帶出來的時候,看到沈老爺子,整個人愣住了。
沈老爺子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顫抖。
“桂花,爸爸來看你了。”
趙桂花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她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三十多年了,她等這句話等了三十多年。
沈老爺子伸出手,隔著桌子,握住了她的手。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你。”
趙桂花哭得說不出話,隻是一個勁地搖頭。
沈千歌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她轉身,走出了看守所。
外麵,陽光刺眼。
她眯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仇恨的迴圈,從今天開始,被打破了。
不是用法律,不是用懲罰,而是用一句遲到了三十多年的“對不起”。
回到小洋樓,沈千歌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寫了一整天的字。
她寫的是林伯遠的醫書續篇——一些他在臨終前口述、她來不及記錄的內容。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和老師對話。
傍晚,霍寒庭來了。
他推開書房的門,看到她坐在桌前,手裏握著筆,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還在寫?”他問。
“嗯。”沈千歌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想把老師的東西整理完。”
霍寒庭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紙。
“寫了不少。”
“還差很多。”沈千歌靠在椅背上,“老師的東西太多了,我一輩子都寫不完。”
“那就慢慢寫。”霍寒庭在她旁邊坐下,“我陪你。”
沈千歌轉頭看著他,笑了。
“霍寒庭,你說,老師如果知道趙桂花的事,會怎麽想?”
霍寒庭想了想,說:“他會說,冤冤相報何時了。放下,纔是解脫。”
沈千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老師就是這麽一個人。他被人關了三十年,出來之後,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恨的話。他隻是在最後,把醫術傳給了我。”
霍寒庭握住她的手。
“因為你老師知道,恨沒有用。隻有傳承,纔有意義。”
沈千歌點了點頭。
“所以,我不會恨趙桂花,也不會恨沈念瑤。她們已經受到了懲罰。我隻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什麽事?”
“把老師的醫術傳下去。把‘千歲寒’的劇本寫好。把Qian的設計做好。然後,和你一起,過普通人的日子。”
霍寒庭的嘴角彎了起來。
“好。”
兩人在書房裏坐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夕陽漸漸落下,天邊的雲被染成了金紅色。
沈千歌靠在霍寒庭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老師,您看到了嗎?
我沒有辜負您的期望。
我把您的醫書出版了,把您的名字傳揚出去了。
我也沒有被仇恨吞噬。
我選擇了放下。
因為您說過,醫者,仁心。心不正,則醫不精。
我要做一個心正的人,才能做一個好醫生。
那天晚上,沈千歌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了林伯遠。
他站在一片藥田裏,穿著灰色的長衫,手裏拿著一把草藥,笑嗬嗬地看著她。
“丫頭,做得不錯。”
沈千歌的眼淚流了下來。
“老師,我想您了。”
“傻丫頭,我一直在你身邊。”林伯遠把草藥遞給她,“拿著。這是最後一味藥。你的病,已經好了。”
沈千歌接過草藥,低頭一看,是一株普通的甘草。
她抬起頭,想再說什麽,但林伯遠已經消失了。
藥田也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白色的光芒中,手裏握著那株甘草。
“老師!老師!”
她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但那株甘草的觸感,還留在她的掌心。
沈千歌坐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老師,謝謝您。
我知道,您一直在看著我。
我不會讓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