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天的服藥期結束後的第三天,沈千歌去醫院做了全麵檢查。
結果出來的時候,主治醫生的手都在發抖。
“這……這不可能。”醫生盯著化驗單,眼鏡後麵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沈小姐,你體內的毒素……完全消失了。”
沈千歌坐在診室裏,表情平靜。
她早就感覺到了。
從昨天開始,她的身體裏那種沉重、壓抑、像是被什麽東西拽著往下墜的感覺,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盈。
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二十多年的枷鎖。
“各項指標都恢複了正常。”醫生翻著化驗單,越看越不可思議,“肝功能、腎功能、血常規……全部正常。沈小姐,你到底吃了什麽藥?”
“祖傳秘方。”沈千歌笑了笑,站起來,“謝謝醫生。”
走出診室,霍寒庭靠在走廊的牆上等她。
“怎麽樣?”
“好了。”沈千歌走到他麵前,仰起頭看著他,眼睛裏閃著光,“霍寒庭,我好了。”
霍寒庭沒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
沈千歌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眼眶有些發熱。
四十九天的煎熬。
每天早上一顆藥,每天一次采血,每天忍受頭暈、惡心、乏力。
有時候她真的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但每次看到霍寒庭準時出現在門口,手裏拿著藥瓶和早餐,她就覺得,她還能再撐一天。
“我說過,你會好的。”霍寒庭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而溫柔。
沈千歌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他線條分明的下巴。
“霍寒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藥方有用?”
“林伯遠不會害你。”霍寒庭低頭看著她,“他選了你,就不會讓你死。”
沈千歌笑了,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謝謝你。”
霍寒庭的耳尖又紅了。
他別過臉,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回家。”
兩人走出醫院,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千歌眯著眼睛,看著藍天白雲,忽然說:“霍寒庭,我想去見一個人。”
“誰?”
“沈國良。”
霍寒庭的腳步頓了一下。
“為什麽?”
“因為他是唯一知道貓頭鷹身份的人。”沈千歌轉過頭看著他,“貓頭鷹還在外麵,還在暗處。隻要他存在,我們就永遠不得安寧。”
霍寒庭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我陪你去。”
療養院在帝都郊區,環境清幽,安保嚴密。
沈國良被安排在一棟獨立的小樓裏,有專人看護。
沈千歌和霍寒庭到的時候,他正坐在花園的輪椅上,曬著太陽。
陽光照在他蒼老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和,和之前那個陰鷙瘋狂的夜梟判若兩人。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
看到沈千歌,他的眼神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你來了。”他說,聲音沙啞而平靜。
沈千歌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沈國良,我來問你一件事。”
“貓頭鷹?”沈國良苦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會來問這個。”
“他是誰?”
沈國良沉默了很久。
陽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的表情在光影中變幻不定。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了。
沈千歌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不知道?他是你的二把手,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沈國良抬起頭,看著天空,“我和貓頭鷹從來沒見過麵。所有的溝通都是通過加密郵件和暗號。他從來不參加組織的會議,所有的指令都是通過我傳達的。”
沈千歌的心沉了下去。
“那你有沒有懷疑過誰?”
沈國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有一個人。”
“誰?”
“林伯遠的師兄。”沈國良的聲音很低,“林伯康。”
沈千歌的瞳孔猛地收縮。
林伯康。
林伯遠的親哥哥。
那個四十歲就死了的男人。
“林伯康已經死了。”她說。
“你真的確定他死了?”沈國良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當年,林伯康的死訊是林伯遠告訴我的。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的屍體。”
沈千歌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是說,林伯康可能還活著?”
“我隻是懷疑。”沈國良歎了口氣,“貓頭鷹對藥王穀的事瞭如指掌,對林伯遠的醫術瞭如指掌。除了林伯康,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沈千歌站起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她轉身要走,沈國良忽然叫住了她。
“沈千歌。”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對不起你。”沈國良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沈千歌沉默了三秒,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身後,沈國良坐在輪椅上,看著她的背影,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走出小樓,沈千歌站在陽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林伯康。”她念著這個名字,“如果他還活著,他現在應該七十多歲了。”
“七十多歲,不代表沒有威脅。”霍寒庭走到她身邊,“沈國良六十多歲,差點毀了整個帝都。林伯康如果真的活著,他的危險性不比沈國良低。”
沈千歌點了點頭。
“但他為什麽要對付我?我和他無冤無仇。”
“因為你得到了他弟弟的傳承。”霍寒庭的聲音很冷,“林伯遠把畢生所學都傳給了你,卻沒有留給他。他嫉妒。”
“嫉妒?”
“對。嫉妒是最大的動力。”霍寒庭握住她的手,“但不管他是誰,我們都會找到他。”
沈千歌看著他,笑了。
“好。”
從療養院回來的路上,沈千歌接到了方明遠的電話。
“千歌,你在哪裏?快來出版社!出大事了!”
方明遠的聲音很急,沈千歌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怎麽了?”
“有人匿名給出版社寄了一封信,說他知道林伯遠醫書的秘密,要求我們停止出版,否則就要公開林伯遠‘盜取’藥方的‘證據’!”
沈千歌的眉頭皺了起來。
“盜取?林伯遠的醫術是他師父傳給他的,怎麽是盜取?”
“對方說,林伯遠的師父不止他一個徒弟,還有一個人——林伯康。他說林伯遠從林伯康那裏偷了藥方,林伯康纔是真正的傳承者。”
沈千歌的手指微微收緊。
林伯康。
又是林伯康。
“方老師,信還在嗎?”
“在。我等你來。”
掛了電話,沈千歌看向霍寒庭。
“去出版社。”
車子掉頭,向出版社的方向駛去。
沈千歌靠在座椅上,腦海裏反複回放著沈國良說的話。
“林伯康可能還活著。”
如果他還活著,他為什麽要等三十年纔出現?
為什麽要用匿名信的方式威脅出版社?
他在怕什麽?
還是……他在試探什麽?
到了出版社,方明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的臉色很難看,手裏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
“千歌,你看。”
沈千歌接過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很工整,但看不出是誰寫的。
“方明遠先生:
我是林伯遠的師兄林伯康。我弟弟子林伯遠,生前盜取了我的藥方,將其據為己有。如今你們要出版他的醫書,其中包含了我被盜取的藥方。我要求你們立即停止出版,否則我將采取法律手段,公開林伯遠的‘真麵目’。
林伯康”
沈千歌看完信,冷笑了一聲。
“如果林伯康真的還活著,他為什麽不親自來?為什麽要寫匿名信?”
“因為他不敢露麵。”霍寒庭說,“如果他露麵,警方會查他的身份。一個死了三十年的人突然出現,會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方明遠推了推眼鏡:“那我們現在怎麽辦?醫書還出不出?”
“出。”沈千歌斬釘截鐵地說,“不僅要出,還要大張旗鼓地出。”
方明遠愣了一下:“可是如果林伯康真的起訴——”
“那就讓他起訴。”沈千歌的聲音很平靜,“他不敢。因為他拿不出證據。藥方的原始版本在石棺裏,我們已經拍照取證了。竹簡上的字跡是林玄清的,和林伯遠無關。林伯康拿什麽證明藥方是他的?”
方明遠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說得對!竹簡上的字跡可以鑒定年代,那是幾百年前的東西,和林伯遠、林伯康都沒有關係!”
“所以,他隻是在虛張聲勢。”沈千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裏,“他想讓我們害怕,讓我們放棄出版。但我們不會。”
方明遠點了點頭,表情變得堅定。
“好。那我繼續準備出版的事。”
從出版社出來,沈千歌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霍寒庭,你說林伯康為什麽要阻止我們出版醫書?”
霍寒庭想了想,說:“因為醫書裏可能有關於他的資訊。他不希望被人知道。”
“什麽資訊?”
“不知道。但一定很重要。”
沈千歌沉默了片刻,忽然說:“我想再去一次藥王穀。”
霍寒庭的眉頭皺了起來。
“再去?為什麽?”
“石棺裏隻有竹簡和藥丸,沒有屍骨。你不覺得奇怪嗎?林玄清是藥王穀的傳人,他的墓裏為什麽沒有他的屍骨?”
霍寒庭的眼神變得深邃。
“你是說,林玄清可能也沒有死?”
“不。”沈千歌搖頭,“我是說,石棺可能不是真正的墓。真正的墓,可能在別的地方。”
霍寒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長白山太大了,沒有具體位置,很難找。”
“林伯遠在醫書裏留了密碼。”沈千歌說,“藥王廟的密碼,就是林伯遠留的。他可能還留了別的密碼,在我們沒有發現的地方。”
霍寒庭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聰明瞭?”
“我一直很聰明。”沈千歌眨了眨眼,“隻是你以前沒發現。”
霍寒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回去之後,把醫書從頭到尾再看一遍。找密碼。”
“好。”
回到小洋樓,沈千歌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把林伯遠的醫書影印件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她翻得很慢,每一頁都仔細看。
字跡、排版、標點符號——任何可能藏有密碼的地方,她都沒有放過。
翻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發現了一個細節。
醫書的最後一頁,右下角,有一個很小的印章。
印章的圖案是藥王穀的標記——一株草藥,旁邊寫著“藥王”兩個字。
但在這個印章的下麵,還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沈千歌拿來放大鏡,湊近看。
那行字寫著:“吾師之墓,在藥王穀之北,天池之下。”
天池之下。
沈千歌的心跳加速了。
天池是火山口形成的高山湖泊,水深三百多米。
如果林玄清的墓在天池下麵,那怎麽可能找得到?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霍寒庭的電話。
“霍寒庭,我找到密碼了。”
“在哪裏?”
“醫書最後一頁,印章下麵。林玄清的墓在天池下麵。”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天池下麵?”霍寒庭的聲音有些不可思議,“怎麽下去?”
“不知道。”沈千歌說,“但林伯遠既然留下了這個資訊,就一定有辦法下去。”
霍寒庭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去安排潛水裝置。”
“我也去。”
“你身體剛好——”
“我已經好了。”沈千歌打斷他,“而且,林玄清的墓裏可能還有關於貓頭鷹的線索。我必須去。”
霍寒庭歎了口氣。
“好。但你要聽我的。”
“好。”
掛了電話,沈千歌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空。
長白山天池,水深三百多米。
林玄清的墓,為什麽會建在水下?
他是怎麽做到的?
這些問題,隻有到了那裏才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