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歌是被陽光晃醒的。
她睜開眼,有片刻的恍惚。柔軟到不可思議的床墊,散發著淡淡薰衣草香的被子,頭頂是精緻的水晶吊燈,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地毯上鋪開一片金色。
這不是精神病院。
不是那間隻有一張鐵床、一床發黴被子的囚室。
她伸出手,看著陽光落在自己的指尖,溫暖的,真實的。
昨晚的一切湧入腦海——逃出精神病院,給霍寒庭打電話,住進霍公館。
她坐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花香,從窗外飄進來的,不知道是什麽花,很好聞。
沈千歌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腳底傳來的觸感柔軟溫暖,和前世冰冷的水泥地形成鮮明對比。
她在心裏默默地對自己說:沈千歌,你已經不是前世的你了。這一世,你有機會重來,有機會把所有的債都討回來。
但在這之前,她需要在這個男人身邊站穩腳跟。
霍寒庭。
想到這個名字,她的心髒微微收緊。
前世,她到死才知道,這個男人是唯一對她好的人。
這一世,她不會讓他再孤獨終老。
洗漱完畢,她換上管家昨晚準備好的衣服——一件乳白色的真絲襯衫配深色闊腿褲,簡約但質感極好,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沈千歌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臉色還是不太好,太蒼白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瘦得下巴都尖了。
但那雙眼睛,和前世不一樣了。
前世的她,眼睛總是怯怯的,像是隨時在等待別人的審判。
現在的她,眼睛裏有一團火,沉靜但熾烈。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走廊很長,鋪著深色的實木地板,牆上掛著幾幅油畫,沈千歌認出了其中一幅——莫奈的睡蓮。不知道是真跡還是高仿,如果是真跡,價值至少在八位數以上。
霍家的財力,可見一斑。
樓梯在走廊盡頭,沈千歌走過去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穿著黑色製服的年輕女傭。
“沈小姐早。”女傭微微躬身,態度恭敬但不卑微,“三爺已經在餐廳等您了。”
“謝謝。”沈千歌點頭,跟著她下樓。
霍公館的餐廳在一樓,和客廳相連,中間隻隔了一道鏤空的屏風。
餐廳很大,一張長桌至少能坐二十個人,但此刻隻坐了兩個人。
霍寒庭坐在主位,正在看手機。
另一個……
沈千歌腳步一頓。
坐在霍寒庭右手邊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目測二十五六歲,一頭長卷發披散在肩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妝容精緻,氣質溫婉。
她正側頭跟霍寒庭說著什麽,嘴角帶著笑,眼神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
沈千歌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這個女人是誰?
前世她對這個時期霍寒庭的身邊人並不瞭解,但直覺告訴她,這個女人不簡單。
“沈小姐來了。”管家在旁邊說了一聲。
霍寒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年輕女人也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沈千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裏多了一絲審視。
“你就是千歌?”她率先開口,聲音溫柔,“昨晚就聽管家說三爺帶了個客人回來,我還以為是哪家的小姐呢。快過來坐。”
說著,她拍了拍霍寒庭左手邊的位置,姿態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樣。
沈千歌走過去,在霍寒庭左手邊坐下。
她注意到,那個女人的手,很自然地放在了霍寒庭的手臂上。
“我是蘇婉清。”女人自我介紹,笑容得體,“寒庭的未婚妻。”
未婚妻?
沈千歌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猛地看向霍寒庭。
霍寒庭麵無表情,甚至沒有看蘇婉清一眼,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看手機。
蘇婉清似乎習慣了這種待遇,也不尷尬,繼續笑著說:“昨晚寒庭跟我說有個朋友要借住幾天,讓我幫忙照顧一下。你在這裏就當自己家,別客氣。”
沈千歌垂下眼,端起麵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溫的,入口剛好。
她在心裏快速分析眼前的局勢。
蘇婉清,姓蘇。
帝都姓蘇的豪門不多,能跟霍家聯姻的,大概隻有蘇氏集團。
前世她聽說過蘇家和霍家有婚約,但從來沒聽說這個婚約真的履行了。
因為霍寒庭終身未娶。
但現在,這個婚約還存在。
也就是說,在這個時間線上,霍寒庭和蘇婉清還是有婚約關係的。
“謝謝蘇小姐。”沈千歌抬頭,禮貌地笑了笑,笑容得體但疏離,“打擾了。”
“別這麽客氣,叫我婉清就好。”蘇婉清說著,轉頭看向霍寒庭,“寒庭,今天不是要去見奶奶嗎?要不要帶千歌一起去?奶奶最喜歡熱鬧了。”
霍寒庭終於放下手機,看了蘇婉清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沈千歌注意到,蘇婉清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事,不用你操心。”霍寒庭說。
語氣不重,但意思很明顯——管好你自己。
蘇婉清的笑容差點維持不住,但很快就調整過來:“也是,是我多嘴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早餐很快上來了。
中西結合,擺了小半張桌子。
沈千歌前世在沈家學過餐桌禮儀,動作優雅但不做作,吃得不快不慢。
她注意到,霍寒庭吃得很簡單,一杯黑咖啡,一份全麥吐司,一個煎蛋。
蘇婉清吃得也很少,一塊水果沙拉,一杯酸奶,然後就放下了叉子。
“千歌,你怎麽會住到寒庭這裏來?”蘇婉清忽然問,語氣像在閑聊,“你家不是在帝都嗎?”
沈千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平靜地說:“剛從精神病院出來,沒地方去。”
蘇婉清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
她顯然沒想到沈千歌會這麽直接。
“精、精神病院?”她看向霍寒庭,眼神裏帶著詢問和一絲擔憂。
“說來話長。”沈千歌笑了笑,沒有解釋的意思。
蘇婉清張了張嘴,想再問什麽,但看到霍寒庭麵無表情的臉,又嚥了回去。
這頓飯吃得安靜而詭異。
蘇婉清偶爾找話題,但霍寒庭基本不接話,沈千歌也隻是禮貌性地回應幾句。
吃完早餐,蘇婉清接了個電話,說公司有事,先走了。
臨走前,她拉著沈千歌的手,笑眯眯地說:“千歌,有什麽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別客氣。”
沈千歌笑著點頭,目送她離開。
等蘇婉清的車駛出大門,她轉頭看向霍寒庭。
“你有未婚妻?”她問,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霍寒庭正在看檔案,頭都沒抬:“家裏的意思。”
“你喜歡她?”
霍寒庭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一絲沈千歌看不懂的情緒。
“你覺得呢?”他反問。
沈千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覺得你不喜歡她。”
“為什麽?”
“因為你連看都不看她。”
霍寒庭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但沈千歌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很細微,幾乎看不出來。
但她的心,卻因為這個細微的弧度,猛地跳了一下。
她在心裏罵自己:沈千歌,你清醒一點!你是來複仇的,不是來談戀愛的!
可是……
可是這個男人,是前世唯一對她好的人啊。
她怎麽可能不動心?
“你今天有什麽安排?”霍寒庭忽然問。
沈千歌回過神:“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兒?”
“買點東西。”她頓了頓,“順便,查一些事情。”
霍寒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要查什麽。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黑色的卡片,放在桌上。
“用這個。”
沈千歌低頭一看,是一張黑卡。
無限額的那種。
她抬頭看他:“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霍寒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
但沈千歌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不是威脅。
是篤定。
篤定她不會跑。
她拿起那張卡,在手裏翻了翻:“那我就不客氣了。算我借的,以後還你。”
“不用還。”
“不行,我不喜歡欠別人。”
霍寒庭看著她,忽然說:“那就用別的方式還。”
沈千歌心裏一緊,麵上不動聲色:“什麽方式?”
霍寒庭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沈千歌等了幾秒,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也不追問,站起身:“那我先出去了。”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霍三爺。”
霍寒庭抬頭。
“謝謝你。”她認真地說,“不管是昨晚收留我,還是這張卡。謝謝你。”
霍寒庭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去吧。”他說。
沈千歌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早點回來。”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彎了起來。
“知道了。”
沈千歌沒有急著出門。
她先去找了翠嫂。
翠嫂被安排在了一樓的客房,房間不大,但幹淨舒適,比她以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小姐!”翠嫂看到沈千歌,眼眶又紅了,“您沒事吧?昨晚嚇死我了……”
“我沒事。”沈千歌握住她的手,“翠嫂,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幫我打聽一個人。”沈千歌壓低聲音,“蘇婉清,蘇家的大小姐,霍三爺的未婚妻。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家世背景,社交圈子,性格喜好,越詳細越好。”
翠嫂雖然是個鄉下婦人,但她在帝都待了二十多年,在各個豪門之間做過工,人脈廣得很。
“蘇家大小姐……”翠嫂想了想,“我認識一個姐妹,在蘇家做過兩年保姆,應該能打聽到。”
“那就拜托你了。”沈千歌從口袋裏掏出幾張鈔票——這是她從霍公館管家的休息室抽屜裏“借”的,不多,但夠用,“這是活動經費,不夠再跟我說。”
翠嫂接過錢,猶豫了一下:“小姐,您查這個蘇小姐做什麽?”
沈千歌笑了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翠嫂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知道,自家小姐變了。
變得有主意了,有手腕了,不再是以前那個任人欺負的軟柿子了。
這是好事。
“小姐放心,我一定打聽清楚。”翠嫂把錢收好,轉身出去了。
沈千歌回到二樓,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花園。
陽光很好,花園裏的花開得正盛,紅的白的黃的紫的,像一幅油畫。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梳理前世的記憶。
前世,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被沈家放棄的?
是從她被接回去的那一刻開始。
沈家接她回去,不是因為親情,而是因為沈老爺子。
沈老爺子是沈家唯一真心對她好的人,也是他在臨終前留下遺囑,要求沈家必須把她接回去。
沈老爺子死後,沈母和沈念瑤就開始動手了。
她們先是在外人麵前塑造她“精神狀態不穩定”的形象,然後一步一步,把她逼到了絕境。
而顧霆琛,從頭到尾都是沈念瑤的人。
他們的訂婚,不過是沈念瑤用來刺激她的手段。
讓她崩潰,讓她失控,讓所有人都相信她“瘋了”。
然後,順理成章地把她關進去。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她們得逞。
沈千歌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一個計劃。
這個計劃,她前世在精神病院的最後一年就已經想好了,隻是沒有機會實施。
現在,機會來了。
第一步,在沈念瑤和顧霆琛的訂婚宴上,當著所有人的麵,揭穿她們的嘴臉。
第二步,拿回沈老爺子留給她的遺產——那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前世被沈母和沈念瑤吞了。
第三步,在娛樂圈站穩腳跟,用實力讓所有人閉嘴。
第四步,找到前世害死她的真正凶手——那個在幕後操縱一切的人。
前世她一直以為沈念瑤是主謀,但臨死前她才意識到,沈念瑤背後還有人。
那個人,纔是真正想要她命的人。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她知道,那個人一定還在暗中盯著她。
這一世,她要把他揪出來。
沈千歌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沈念瑤,顧霆琛,沈家……”
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