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帝都,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沈千歌帶著翠嫂,沿著馬路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找到一家24小時營業的快餐店。
她身上沒有錢,手機也沒有。
但沒關係。
她記得很多東西。
前世,在被關的那三年裏,她把所有能記住的資訊都刻在了腦子裏。
包括帝都每一個24小時營業的地點。
包括每一條公交線路。
包括每一個可能幫助她的人。
“小姐,我們這是去哪兒?”翠嫂氣喘籲籲地跟著她,滿臉擔憂。
“先去吃點東西,然後想辦法弄點錢。”沈千歌說著,推開快餐店的門。
店裏沒什麽人,隻有一個年輕的服務員在打瞌睡。
沈千歌走過去,敲了敲櫃台。
服務員驚醒,看到兩個衣衫襤褸的女人,皺起眉頭:“我們這裏不……”
“借一下電話。”沈千歌打斷他,語氣平靜但不容拒絕,“就一分鍾。”
服務員被她的眼神鎮住了,下意識地把櫃台上的座機推過去。
沈千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那是她前世唯一記得的號碼。
霍寒庭的私人號碼。
前世,在她死前的最後一天,她無意中從病房的收音機裏聽到一個新聞。
霍氏集團總裁霍寒庭的私人號碼被曝光,全網瘋傳。
她當時已經快要死了,迷迷糊糊中記住了那個號碼。
沒想到,竟然派上了用場。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卻莫名好聽。
沈千歌握著話筒的手,微微顫抖。
就是這個聲音。
前世,就是這個聲音的主人在她死後抱著她的屍體,哭得像個孩子。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霍三爺,我是沈千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誰?”聲音冷了幾分。
“沈千歌。”她重複了一遍,“沈家的沈千歌。我現在遇到了一些麻煩,需要幫助。”
又是沉默。
沈千歌能聽到電話那頭細微的呼吸聲。
她在賭。
前世,霍寒庭是在她死後才查清所有真相的。
這一世,她不知道他現在對她是什麽態度。
也許他根本不認識她。
也許他會把她當成瘋子。
但她必須賭。
因為她現在能求助的人,隻有他。
“你在哪兒?”他終於開口了。
沈千歌報了地址。
“別走。”他說完這兩個字,就掛了電話。
沈千歌放下話筒,嘴角微微上揚。
他來了。
她就知道,他會來。
“小姐,您給誰打電話了?”翠嫂一臉茫然。
“一個朋友。”沈千歌說完,轉頭看向服務員,“能給我們兩杯熱水嗎?我會付錢的。”
服務員已經被她的氣場完全壓製,乖乖去倒水。
不到二十分鍾,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了快餐店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
他很高,目測一米八八以上。五官冷峻到近乎淩厲,眉眼間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但那雙眼睛,深得像一潭古井,彷彿能看穿一切。
霍寒庭。
帝都霍家三爺。
傳聞中不近女色、殺伐果斷的商業帝王。
他走進快餐店,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廳,最後落在角落裏那個穿著病號服、外麵套著一件舊棉襖的女孩身上。
她比他想象的要瘦。
瘦得幾乎脫了相。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暗夜裏的兩顆星,直直地看著他,沒有恐懼,沒有討好,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霍寒庭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個女孩。
但莫名地,他覺得……熟悉。
“沈千歌?”他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沈千歌仰起頭,看著這張她前世隻見過幾麵、卻記了兩輩子的臉。
近看,他比記憶中更年輕,眉宇間還沒有前世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滄桑。
但也更冷。
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是我。”她站起來,微微仰頭看著他,“霍三爺,打擾了。”
霍寒庭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粗暴。
但他指尖的溫度,卻燙得驚人。
“你怎麽知道我的號碼?”他問,語氣危險。
沈千歌沒有躲,甚至沒有眨眼。
她就這樣被他捏著下巴,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如果我說,是上輩子你告訴我的,你信嗎?”
霍寒庭的眼底閃過一絲什麽,很快又消失了。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上車。”他說。
沈千歌沒有猶豫,拉著翠嫂就往外走。
翠嫂已經被這陣仗嚇傻了,腿都軟了,幾乎是被沈千歌拖著走的。
上了車,暖氣很足,座椅柔軟得不像話。
翠嫂縮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
沈千歌倒是很自在,靠在座椅上,側頭看著窗外的夜景。
霍寒庭坐在她旁邊,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
淩晨兩點,一個陌生女人的電話,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應該直接結束通話,甚至應該讓手下查查這個號碼是怎麽泄露的。
但他沒有。
他鬼使神差地穿好衣服,鬼使神差地開車過來,鬼使神差地讓這個陌生女人上了他的車。
這不像他。
“去哪兒?”他問。
沈千歌轉過頭,想了想:“霍三爺,能不能先借我點錢?我想找個酒店住下來,明天再去處理一些事情。”
霍寒庭看著她。
她沒有化妝,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穿著病號服,頭發也隻是隨便紮了一下。
但她說話的語氣,卻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自然得不像話。
“你從哪兒跑出來的?”他問。
“精神病院。”沈千歌回答得幹脆利落。
霍寒庭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沒瘋。”沈千歌看出他的疑慮,笑了笑,“是被人關進去的。至於是誰,為什麽,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霍寒庭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
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他沒有再問,對司機說了一句:“去霍公館。”
沈千歌愣了一下:“霍三爺,我……”
“你不是要找地方住?”霍寒庭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霍公館比酒店安全。”
沈千歌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還是閉上了。
去霍公館?
前世她連霍家的大門都沒進去過。
這一世,居然第一天就要住進去了?
她看了一眼霍寒庭的側臉,發現他正看著窗外,表情淡漠,彷彿剛才的決定隻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千歌知道,霍公館從來不接待外人。
連霍家的旁支親戚都進不去。
他這是在……幫她?
還是,在監視她?
沈千歌垂下眼,嘴角微微勾起。
不管怎樣,至少她邁出了第一步。
接下來,她需要做的,就是讓這個男人相信她。
不是相信她沒瘋。
而是相信她,值得他付出。
就像前世那樣。
第3章 霍公館
霍公館坐落在帝都最繁華的地段,卻鬧中取靜,占地極廣。
車子駛入大門,穿過一片修剪整齊的園林,最後在一棟三層的歐式建築前停下。
沈千歌下車,抬頭看著這棟燈火通明的建築。
前世,她隻在新聞裏見過這裏。
霍寒庭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麵,但每次出現,都是頭條。
她記得有一次,記者問他:“霍三爺,外界都說您不近女色,是因為有心儀的人嗎?”
他當時沒有回答,隻是看了一眼鏡頭。
那一眼,冷得像冬天的風。
但現在,沈千歌知道,那一眼背後藏著的,是多少年的孤獨。
“進來。”霍寒庭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她。
沈千歌回過神,拉著翠嫂跟上去。
霍公館內部比外麵看起來還要奢華。
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麵,牆上掛著價值連城的名畫。
但沈千歌的目光,卻被角落裏的一架古琴吸引了。
那是一架焦尾琴。
真正的焦尾琴,市麵上根本買不到的那種。
“你喜歡古琴?”霍寒庭注意到她的目光。
“會一點。”沈千歌收回視線。
霍寒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讓管家安排了房間。
翠嫂被安排在一樓的客房,沈千歌住在二樓。
房間很大,床很軟,浴室裏的洗浴用品都是頂級品牌。
沈千歌洗了個澡,換上管家準備的睡衣(全新的,標簽還在),躺在床上。
床太舒服了,舒服得她有些不真實。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疼。
是真的。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一切都還沒有開始的時候。
沈千歌閉上眼,腦海裏閃過前世的畫麵。
沈念瑤得意的笑臉。
顧霆琛冷漠的眼神。
沈母厭惡的表情。
沈父失望的歎息。
還有……
那個在最後時刻衝進病房的男人。
他抱著她,手在發抖,聲音在哽咽。
“沈千歌,我來帶你回家。”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對她有那麽深的感情。
前世,他們隻見過幾次麵,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她一直以為他討厭她。
因為他看她的眼神總是冷冷的,說話的語氣也總是淡淡的。
直到她死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原來那個男人,一直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守護著她。
“霍寒庭……”沈千歌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世,換她來守護他。
第二天早上,沈千歌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沈小姐,早餐準備好了。”是管家的聲音。
沈千歌應了一聲,起床洗漱。
鏡子裏,她的臉色還是不太好,但比昨天好了很多。
眼睛下麵有黑眼圈,但眼睛很亮。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笑了。
“沈千歌,從今天開始,你要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她換好衣服——管家準備的是一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剛好合身。
下樓的時候,霍寒庭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著黑色的家居服,頭發沒有打理,微微有些淩亂,手裏拿著一份報紙,麵前放著一杯黑咖啡。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色。
沈千歌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個男人,真的很好看。
不是那種精緻的好看,而是那種……讓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好看。
“早。”她走到餐桌前,在他對麵坐下。
霍寒庭放下報紙,看了她一眼。
穿上正常衣服後,她看起來沒那麽瘦了。
白色的連衣裙襯得她麵板很白,頭發散在肩上,臉上的氣色也比昨晚好了很多。
“早。”他說。
兩人沉默地吃早餐。
沈千歌吃得很認真,每一樣都嚐了一點。
她要盡快恢複體力。
“今天有什麽計劃?”霍寒庭忽然問。
沈千歌放下筷子,看著他:“我想去一趟沈家。”
“做什麽?”
“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霍寒庭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千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霍三爺,昨晚謝謝你收留我。”她認真地說,“等我處理完沈家的事,一定會報答你的。”
“怎麽報答?”他問。
沈千歌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這麽問。
“你想要什麽?”她反問。
霍寒庭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說:“你欠我一個人情。”
沈千歌點頭:“好,我欠你一個人情。”
霍寒庭收回視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送你去沈家。”他說。
“不用……”
“不是送你。”他打斷她,“是去看看,沈家到底對你做了什麽。”
沈千歌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還是閉上了。
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霍寒庭,和前世她認識的那個霍寒庭,好像不太一樣。
前世的他,對她總是冷冷的,愛搭不理的。
可現在的他……
雖然表麵上還是冷冷的,但做的事,卻像是在……關心她?
沈千歌搖了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不可能的。
他們現在才第一次見麵。
他怎麽可能關心她?
一定是她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