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沈千歌感覺自己像是被浸泡在冰水裏,連骨頭縫裏都在往外冒寒氣。
她拚命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像被縫住了一樣,怎麽都睜不開。
耳邊有人在說話,聲音忽遠忽近。
“……這都三天沒吃東西了,再這樣下去會死人的……”
“……死就死唄,反正沈家那邊說了,死活不論……”
“……作孽啊,好好一個姑娘,被關在這裏……”
有人在哭。
那哭聲蒼老而沙啞,像砂紙磨在玻璃上,一下一下,颳得她心髒生疼。
沈千歌的意識漸漸清明。
不對。
她已經死了。
她清楚地記得,在冰冷的病房裏,沈念瑤穿著她的衣服,戴著她的首飾,挽著顧霆琛的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姐姐,你的腎在我身體裏活得好好的。”
“顧霆琛現在是我老公了。”
“你就安心地……去死吧。”
然後門關上了,燈滅了,世界陷入無邊的黑暗。
她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就那麽躺在冰涼的地板上,感受著生命一點一點從身體裏流走。
她以為自己會恨。
可到最後那一刻,她心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如果能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那麽蠢。
如果能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再辜負那個男人。
那個在她死後,瘋了一樣衝進病房,顫抖著抱起她屍體的男人。
那個為了給她複仇,屠盡沈顧兩家,終身未娶的男人。
那個抱著她的骨灰盒,孤獨死去的男人。
霍寒庭。
如果有來生……
意識再次陷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喚醒了她最後的知覺。
有人在喂她喝水。
那水是溫的,帶著一絲甜味,順著食道流下去,像是給枯竭的身體注入了第一縷生機。
沈千歌拚盡全力,猛地睜開了眼睛。
刺目的白光湧入瞳孔,她本能地眯起眼,適應了好一會兒纔看清眼前的一切。
破舊的天花板,牆上斑駁的水漬,生鏽的鐵窗,還有角落裏發黴的剩飯。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惡臭。
這是……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哪家精神病院!
她在這裏被關了三年,這裏的每一寸牆壁、每一絲氣味,都刻進了她的骨頭裏,她絕對不會認錯!
“小姐!您醒了!”
一個驚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千歌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舊棉襖的中年婦女,手裏端著一個破碗,眼眶通紅地看著她。
“翠……嫂?”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發出的。
“是我,是我!”翠嫂抹著眼淚,又驚又喜,“您可算醒了,您都昏迷三天了,嚇死我了……”
沈千歌死死盯著翠嫂的臉,又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年輕的手,雖然消瘦,但麵板緊致,沒有前世臨死前那種枯樹皮般的褶皺。
她猛地坐起來,卻因為頭暈目眩差點栽倒。
翠嫂連忙扶住她:“小姐您別動,您身子虛著呢……”
“鏡子。”沈千歌抓住翠嫂的手,力氣大得嚇人,“給我鏡子。”
翠嫂被她眼中的光芒嚇了一跳,連忙從口袋裏掏出一麵小圓鏡遞過去。
沈千歌接過鏡子,屏住呼吸,緩緩舉到麵前。
鏡子裏是一張蒼白消瘦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幹裂起皮。
但這張臉,這張臉……
是她二十歲時的臉!
沈千歌的手開始顫抖,鏡子裏的臉也跟著晃動。
“現在是……什麽時候?”她的聲音在發抖,但目光卻亮得驚人。
翠嫂被她的樣子嚇到了,小心翼翼地說:“現在是2019年3月12號啊,小姐您被送來快一個月了……”
2019年3月12日。
沈千歌閉上眼,腦海裏飛速運轉。
前世,她是2029年死的。
也就是說,她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她剛被關進來的第一個月。
回到了她所有的悲劇,剛剛開始的時候。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前世她哭得太多了,哭瞎了眼也沒人心疼。
這一世,她不哭了。
“翠嫂。”沈千歌睜開眼,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這一個月,謝謝你照顧我。”
翠嫂愣住了。
這位沈家大小姐被送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每天除了哭就是發呆,連話都不怎麽說。
可現在,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總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裏,少了恐懼和迷茫,多了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小姐,您……”
“我沒事。”沈千歌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她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走到窗邊,透過生鏽的鐵欄杆看向外麵。
三月的陽光不算刺眼,但她還是眯起了眼睛。
很暖。
和前世那間冰冷的病房,完全不一樣。
“翠嫂,外麵現在是什麽情況?”她頭也不回地問。
翠嫂猶豫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回答:“沈家那邊……聽說念瑤小姐要代替您,和顧家少爺訂婚了,就在這個週末。”
訂婚?
沈千歌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前世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在精神病院裏哭得撕心裂肺,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現在想來,真是蠢得可笑。
“還有呢?”她問。
翠嫂看她沒有崩潰的跡象,膽子大了一些:“還有……沈太太對外說,說您精神出了問題,需要靜養。不讓任何人來看您,連電話都不讓打。”
沈母。
沈千歌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前世她一直想不通,為什麽親生母親會那麽厭惡自己。
後來她才知道,沈母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被調包的——因為調包孩子的計劃,就是沈母和保姆一起策劃的。
沈念瑤根本不是保姆的女兒,而是沈母的私生女。
她這個“真千金”,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翠嫂。”沈千歌轉過身,“你有辦法聯係到外麵嗎?”
翠嫂搖頭:“不行,這裏的護工都是沈太太安排的人,連電話都不讓碰。”
沈千歌點點頭,沒有失望。
她早就預料到了。
前世她在這裏待了三年,對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都瞭如指掌。
她走到門邊,伸手推了推。
門從外麵鎖著,推不動。
她又走到窗邊,看了看那幾根鐵欄杆。
生鏽了。
很嚴重的鏽蝕。
前世她在這裏待了半年後,有一次發病(被打了鎮定劑後的幻覺),撞斷了其中一根欄杆,差點摔下樓去。
現在雖然還沒到那個程度,但鏽蝕已經很嚴重了。
如果用力……
沈千歌握緊拳頭,在心裏盤算著。
“小姐,您不會是想……”翠嫂驚恐地看著她。
“想什麽?”沈千歌回頭,笑容溫和,“翠嫂,你想離開這裏嗎?”
翠嫂愣了一下:“我?我一個老婆子,能去哪兒……”
“去帝都最好的酒店,吃一頓好的,住一晚舒服的。”沈千歌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粗糙的手,“你信我嗎?”
翠嫂看著眼前這個明明瘦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孩,看著她眼中那團燃燒的火。
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信。”
沈千歌笑了。
那笑容裏有光。
“那就好。”她鬆開翠嫂的手,走到床邊,盤腿坐下,“翠嫂,你去幫我弄點吃的來,什麽都可以。我要恢複體力。”
翠嫂連忙點頭,轉身出去了。
沈千歌閉上眼,開始回憶前世學到的所有東西。
在被關的三年裏,她遇到了一個老人。
那是一個被秘密關押的老中醫,據說曾經是國醫聖手,因為得罪了權貴,被囚禁在這家精神病院的深處。
他們隔著一堵牆,老人教了她三年。
醫術、兵法、謀略、心理學……
老人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一身本事沒人繼承。
沈千歌成了他唯一的徒弟。
可惜,老人沒能活著出去。
在沈千歌被折磨致死的前一年,老人就去世了。
臨終前,老人把一本手寫的醫書塞給她:“丫頭,這世道對你不公,但你不能認輸。活下去,替我看看外麵的世界。”
沈千歌沒能活下去。
但那些知識,刻進了她的骨髓裏,帶到了這一世。
她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脈搏虛弱,氣血兩虧,營養不良,輕度貧血。
她需要時間恢複。
但她沒有太多時間。
週末,沈念瑤和顧霆琛就要訂婚了。
她必須在那之前,離開這裏。
沈千歌閉上眼,開始冥想。
前世老人教她的第一課,就是如何用意誌力控製身體。
“心若不動,風又奈何。你若不傷,歲月無恙。”
她調整呼吸,感受著氣血在體內的流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響了。
沈千歌睜開眼,看向門口。
進來的不是翠嫂,而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胖男人,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鹹菜。
“喲,醒了?”胖男人把托盤往地上一放,語氣不耐煩,“吃吧,別餓死了,餓死了我還得寫報告。”
沈千歌看著他。
這張臉,她記得。
王強,這家精神病院的護工頭子,沈母的心腹。
前世,就是他負責“照顧”她。
所謂的照顧,就是餓飯、打鎮定劑、偶爾拳打腳踢。
“看什麽看?”王強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啐了一口,“瘋子就是瘋子,看人的眼神都瘮人。”
沈千歌沒說話,端起那碗白粥,慢慢喝了起來。
粥是涼的,米粒硬得硌牙。
但她喝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嚐什麽山珍海味。
王強被她這副樣子弄得莫名其妙,嘀咕了一句“真瘋了”,轉身走了。
門再次鎖上。
沈千歌喝完粥,把碗放下,繼續閉目養神。
她要等。
等天黑。
當天夜裏,淩晨兩點。
沈千歌睜開眼。
走廊裏沒有燈,隻有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發出幽幽綠光。
她赤腳走到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根鐵絲。
那是白天她從窗台上撿到的,鏽跡斑斑,但足夠堅硬。
前世老人教過她開鎖。
“技多不壓身,誰知道哪天用得上?”老人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像個老頑童。
沈千歌把鐵絲插進鎖孔,側耳傾聽。
細微的哢噠聲響起。
不到十秒鍾,鎖開了。
她輕輕拉開門,探頭看向走廊。
空無一人。
值班室裏傳來打呼嚕的聲音。
沈千歌無聲地走出去,沿著走廊一路向前。
經過值班室的時候,她看到了趴在桌上睡覺的王強。
桌上放著一串鑰匙,還有一部手機。
沈千歌伸手,悄無聲息地拿走了那部手機。
然後繼續往前走。
翠嫂住在走廊盡頭的一間小屋子裏。
門沒鎖。
沈千歌推門進去,翠嫂睡得很沉,打鼾聲比王強還大。
“翠嫂。”沈千歌輕輕推了推她。
翠嫂猛地驚醒,看到是沈千歌,剛要說話,就被捂住了嘴。
“別出聲。”沈千歌壓低聲音,“我們走。”
翠嫂瞪大眼睛,看著沈千歌手裏那串鑰匙,又看了看她平靜的表情,二話沒說,穿上衣服就跟她走了。
兩人沿著走廊,走到盡頭的消防通道。
門是鎖著的。
沈千歌試了第三把鑰匙,門開了。
外麵是漆黑的夜。
三月的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子割。
沈千歌深吸一口氣,邁了出去。
身後,是關了她一個月的地方。
前方,是未知的自由。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念瑤,顧霆琛,沈家……”
她輕聲說,像是在對風低語。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