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的整個三月,朱由檢便是在這樣一種冰火交織、喜憂參半的詭異心境中度過的,彷彿時節本身,表麵春意融融,內裡卻蟄伏著驚雷。
喜的一端,是萬壽宮東偏殿暖閣裡日益旺盛的生命氣息。
新生兒朱慈爍一天一個模樣,褪去了初生時的紅皺變得白胖可人。小傢夥的食量極大,哭聲更是洪亮異常,每每啼哭起來,幾乎能穿透重重殿宇,引得乳母嬤嬤們手忙腳亂,卻也給這深宮帶來前所未有的熱鬨與生氣。
朱由檢聽著二兒子有力的哭聲,打心底裡高興。驪倩產後恢複得極好,麵色紅潤,體態從原本的略顯臃腫迅速瘦削回去,但又顯得比原先窈窕不少,她的眉梢眼角都洋溢著為人母的滿足與安寧。
驪倩帶著幼子住在佈置得溫馨舒適的偏殿,朱由檢每日下朝,不論多晚,總要先去那裡坐坐,看看兒子,與驪倩說幾句話。聽著幼兒響亮的啼哭或咿呀學語,看著愛妃溫柔的笑靨,是他一日繁重政務後難得的慰藉,彷彿能將外間的紛擾暫時隔絕在那暖閣的珠簾之外。
然而,這片刻的溫馨,總會被從湖廣方向傳來的、一道比一道急促的六百裡加急文書無情地擊碎。憂的一端,正是那個如同噩夢般縈繞不散的名字——張獻忠。
自三月初那驚魂一夜,得知此人從押解途中脫逃,朱由檢的心便始終懸著。
果不其然,壞訊息接踵而至。探馬與地方奏報如雪片般飛入京師,拚湊出一幅令人心驚肉跳的圖景:這張獻忠竄入湖廣西北部的鄖陽府山區後,非但冇有隱匿行蹤,反而如同龍歸大海,展現出驚人的煽動力與破壞力。
他竟在短時間內嘯聚起數千亡命之徒,先是洗劫了幾處偏僻的巡檢司和驛站,奪得不少兵器糧草,繼而膽大包天,突襲了襄陽府下轄的一個縣城!亂兵攻入城中,不僅打開了縣衙庫房,搶掠一空,更是一把火將縣衙、架閣庫(檔案庫)燒成了白地,知縣僥倖帶印逃脫,縣丞、主簿等佐貳官則生死不明。
訊息傳開,湖廣震動,朝野嘩然。這股新起的流寇,其猖狂凶悍,行事之酷烈,比之高迎祥、李自成等部,似乎有過之而無不及。
最焦頭爛額的,當屬湖廣巡撫袁繼鹹。他坐在武昌的巡撫衙門裡,如同坐在火山口上,急得嘴角起泡,寢食難安。來自鄖陽、襄陽等地的告急文書,幾乎是一日數報,用的都是最緊急的六百裡加急牌票,跟不要錢似的往北京城送。這些文書經過通政司,彙入內閣,最終如同沉重的鉛塊,一片接一片地堆疊在兔兒山行宮禦書房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壓得朱由檢喘不過氣。每一份奏報,都在描述張獻忠所部如何“勢大難製”“糜爛地方”“懇請天兵速剿”,字裡行間充滿了袁繼鹹的焦慮、無奈乃至恐慌。
朱由檢麵對這一團亂麻,一時間竟也感到有些束手。
他揹著手,在懸掛著巨大大明輿圖的牆壁前久久佇立,目光從西北掃到中原,又從中原移到東南,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可用的兵力。
孫傳庭?不行。他坐鎮陝甘,推行新政,彈壓地方,監視著北方和西邊可能死灰複燃的蒙古部落,是西北的定海神針,絕不能輕動。雖然張獻忠是從他手裡跑的,雖事出有因,而且是在河南境內出的事,不應該讓他負責。並且如果此刻調他入湖廣,難免引人議論,也打亂西北佈局。
張鳳翼?他的兩萬京營精銳,絕大部分都還在河南,在協助地方官恢複秩序,清丈從唐王府等宗室豪強手中抄冇的土地,安頓流民,這是穩定中原、鞏固新政成果的關鍵,也結對動不得。
盧象升?他的新軍確是一支銳氣十足的力量,但主要佈防在江蘇、浙江沿海。既要和捲土重來的倭寇拚死廝殺,又要監視海上葡萄牙、荷蘭等外部勢力的動向,確保海疆安寧和海上商路暢通,同樣不可輕調。
忠心耿耿能力出眾的周遇吉倒是個合適的人選,但他麾下的鷹揚衛需要拱衛京師,所以不能輕易出動。那是皇帝手上唯一的快速機動力量,不能亂用。
盤算一圈,朱由檢鬱悶地發現,自己竟然一時間抽不出一支足以迅速撲滅張獻忠這團野火、建製完整且可堪大用的精銳野戰軍。
“張獻忠”,其凶名在他所知的曆史中可謂如雷貫耳,是個極難纏的對手。如今猛虎歸山,若不能在其立足未穩時迅速剿除,後果不堪設想。
“難道真要坐視其成勢?”朱由檢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輿圖上敲擊著,最終停在湖廣與河南交界處的信陽一帶。他凝視著那個地名,陷入了長久的深思。
眼下大軍難以調動,正兵無處可覓,或許隻能行險一搏,用奇招、用險棋了。他目光閃爍,想到了那個此刻正奉命待在信陽一帶的“那個人”。那本身也是一步難以掌控的棋,一張充滿變數的牌。
沉吟再三,朱由檢終於做出了決定。他快步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特製的箋紙,提筆蘸墨,以極其簡練、卻含義模糊的措辭,快速寫就了一封密信。信中冇有任何具體的戰術指令,隻有寥寥數語,核心意思便是讓“那個人”根據其自身判斷,向湖廣方向,打出一張牌去——一張意圖、目標、後果都充滿不確定性的牌。是試探,是騷擾,是牽製,或是其他什麼,皆由“那個人”臨機決斷。
這與其說是一道命令,不如說是一次授權,一次風險極高的放任。
寫罷,用了隨身小璽,立刻喚來王承恩,命其以最秘密、最穩妥的渠道火速發出。
做完這一切,朱由檢長長吐出一口氣,靠回椅背,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眼神深邃。
這步棋,他自己也看不清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