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四月初二,信陽府境內一處不顯山露水的清幽彆院。此地看似尋常鄉紳宅邸,內裡卻戒備森嚴,仆役行動悄無聲息,一個個眼神銳利氣息內斂。
後院書房內,隻點著一盞孤燈。
一個身著尋常栗色繭綢直裰、年約四旬、麵白無鬚的男子,正就著燈光,反覆審視手中一張薄薄的、無題頭的信箋。
信上的字跡他熟悉,內容卻極其簡短,甚至有些語焉不詳,隱約提及湖廣新起之寇勢,望彼處“相機行事”“可出一奇牌”。既冇有具體指示,也冇有明確目標。
男子看著信,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那雙微眯的眼睛裡,目光微微閃爍了幾下。他是禦馬監的提督太監,是天子絕對的心腹,隻是在宮外執行某些特殊差遣時,常化名“賈大人”或“賈公公”。
其真實名諱早已隱去,幾乎無人知曉,內外隻知其姓賈。他有一處異於常宦之處,便是嗓音。不知是天生如此,還是後天刻意習練,他開口說話時,聲線雖略顯低沉,卻並無尋常內侍的尖細,聽上去與正常男子相差無幾,隻是語調總是平平,缺乏起伏。
此刻,賈公公放下信紙,指尖在光潔的紫檀木桌麵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皇帝這封信的意思,他很快明白。京營、邊軍、新軍皆一時難動,但是湖廣張獻忠驟然坐大,朝廷需一股力量前去攪局,至少不能讓其安穩成勢。而此刻就在信陽附近,恰有一股現成的、與朝廷有著微妙“默契”、且正需要尋找新“財路”的力量——李自成部。
賈公公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派李自成去湖廣,無疑是一步險棋。那張獻忠亦是悍匪,兩股同樣無法無天的勢力撞在一起,是狼爭虎鬥,相互消耗,還是流瀣一氣,合流坐大,誰也難以預料。
但賈公公沉思片刻,嘴角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他有一種莫名的篤定,以李自成那日漸膨脹的野心與警惕,以張獻忠那傳聞中桀驁暴烈的性子,這兩頭猛虎相遇,更大的可能,是為了爭奪地盤、人口、糧食乃至“江湖”地位而撕咬起來,而非輕易地合兵一處。皇帝要的,或許正是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碰撞,以及一張打出去就不知會激起何種漣漪的牌。
於是……那名常來常往的綠袍小官,便出現在了確山小鎮李自成的行轅,傳達了賈大人新的指令。
於是,四月上旬,休整數日、清點妥當的李自成所部五千餘戰兵,以及隨著隊伍壯大、沿途收納乃至“分配”得來的兩千多家眷婦孺,組成了一支龐大而臃腫的隊伍,拖拖拉拉,離開了盤踞一時的豫南小鎮,拔營南下。
隊伍經過武陽關,於四月十八日,正式踏入湖廣地界。
幾乎未作停歇,李自成便選中了鄖陽府東北邊境、靠近豫鄂交界處的一個富庶小鎮,揮軍攻之。鎮中僅有百十名鄉勇民壯,如何抵擋得住這數千如狼似虎、經驗豐富的“老寇”?不過半個時辰,鎮門告破。李自成部迅速控製了鎮子,將原鎮中首富的宅院充作中軍,各部人馬分據要衝,就此盤踞下來。
安頓略定,劉宗敏便立刻按老規矩,帶著一隊精乾人馬,出鎮去“清理”周邊那些為富不仁、名聲不佳的鄉紳地主。然而,抄冇回來的結果,卻讓見慣了河南“世麵”的劉宗敏等人,也看得有些瞠目結舌。
湖廣不愧是天下糧倉,魚米之鄉。他們不過抄了兩個舉人老爺的家,起獲的糧食——上好的白米、糯米、各色豆類,堆滿了整整三個大倉;窖藏的美酒,從本地土釀到遠近聞名的漢汾,足足上百大壇;臘肉、火腿、風雞、板鴨更是掛滿了專門的熏房。粗略估算,僅這兩家抄出的糧食物資,竟比他們在河南時,抄冇一個鎮國將軍所得的還要多!至於那些綾羅綢緞、細軟傢俱,更是不計其數。
“乖乖……這湖廣的地主老財,真他娘是肥得流油啊!”劉宗敏搓著手,又是驚訝又是興奮地向李自成彙報。
更讓李自成始料未及乃至心驚肉跳的,是隨之而來的人口膨脹。
湖廣地區看似富庶,但土地兼併實則更為劇烈,加之連年有小災,隱匿的流民數量極其龐大。李自成部攻占小鎮、開倉“濟貧”(實則為吸引人手)的訊息,如同野火般在周圍州縣蔓延。那些原本就在山林邊緣掙紮求活、或對地主大戶恨之入骨的貧苦農民、破產手工業者,以及更多聞風而動、指望亂世求富貴的綠林人物、地痞無賴、逃軍潰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蒼蠅,從四麵八方湧來,紛紛要求加入“闖王”旗下。
李自成起初還試圖甄彆、節製,但來投者實在太多,勢頭太猛。他部下的許多頭目也樂於擴充自己的人馬,往往來者不拒。
短短十餘日,他的隊伍就像吹氣一般膨脹起來。到了五月初一,粗略點算,能拿兵器、編入行伍的青壯,已然超過一萬五千人!這還不算那些隨軍的老弱婦孺。
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望著山下營地裡密密麻麻、喧嚷不息、一眼望不到頭的人馬,李自成心中冇有多少喜悅,反而沉甸甸的。
人多,意味著糧草消耗劇增,意味著管理難度陡升,更意味著他這支隊伍,已經龐大到再也無法輕易隱匿行蹤。
他感覺自己彷彿騎上了一頭正在瘋狂生長的巨獸,固然威風,卻不知最終會奔向何方,又是否會將自己甩落、踐踏。
而那個據說就在不遠處的襄鄖山區、同樣在急速膨脹的張獻忠,就像另一頭陰影中的巨獸,不知何時,這兩頭巨獸就會轟然相撞。
李自成開始警惕那個張獻忠,因為賈大人已經派人送了情報,說那個人正在磨刀霍霍,想吞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