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四月初五,夜。
確山縣境內一處毗鄰驛道、頗為富庶的小鎮上,燈火比往常稀疏了許多。鎮中最大的宅院原本屬於此地首富,如今成了李自成的臨時行轅。廳堂內燃著數支粗大的牛油燭,光線昏黃,映著牆上略顯淩亂的兵刃架和幾張匆匆搬來的太師椅。
李自成坐在主位,身上已換了件質料不錯的深色箭衣,外罩半舊牛皮甲,眉宇間少了些落草時的草莽氣,多了幾分沉凝,但眼底深處總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與警惕。他正就著燈火,察看一幅粗糙的河南南部輿圖,手指無意識地在確山、信陽一帶滑動。
劉宗敏、田見秀、李過、顧君恩四人分坐兩側,或擦拭兵刃,或低聲交談,人人臉上都帶著這段時日滋養出來的、一種介於滿足與亢奮之間的紅潤。
自二月從那賈大人手中接過第一道密令,出伏牛,過魯陽,以迅雷之勢席捲唐王府,隨後又如鬼魅般流動於豫南各地,他們的“事業”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膨脹著。
兩個多月,從春寒到初夏,他們這支隊伍先後“光顧”了一位親王(唐王)、五個郡王、十個以上的鎮國將軍、輔國將軍府邸,至於那些依附王府、為富不仁的地方豪紳鄉宦,更是數不勝數。
每一次,都嚴格按照那不成文“規矩”行事:不動金銀,隻取半數糧秣酒肉,燒燬債契地契,擄走部分女眷後迅速撤離,絕不久留。
朝廷的官軍,尤其是那位練兵都督張鳳翼麾下的京營,總會在他們撤離後“恰好”出現,接管城池,分發剩餘糧米,張貼安民告示,清丈無主田地,宣佈減免稅賦。
這一套流程如今已熟練得令人心悸。
而李自成的部眾也如同滾雪球一般,從最初兩千餘人,迅速膨脹到五千人。新投效者,除了少數活不下去的貧苦農民,更多是聞風而來的綠林人物、地方痞棍、乃至一些失意的小軍官,他們看中的是這支“義軍”的威勢和似乎取之不儘的“糧餉”。
隊伍壯大,李自成心中不安卻與日俱增。樹大招風,古之常理。
朝廷當真會坐視他這樣一股明顯不受完全控製的武裝力量,在腹心之地如此壯大?
那位賈大人,或者說賈大人背後的朝廷,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是在養寇自重,還是另有更可怕的圖謀?
他近日時常思忖,朝廷大軍是否會突然調轉槍頭,將自己這把已有些尾大不掉的刀徹底剿滅,以絕後患?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廳外傳來親兵恭敬的通報聲:“闖王,那位大人……又遣人來了。”
李自成心中一凜,與劉宗敏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該來的,終究來了。他定了定神,沉聲道:“有請。”
進來的仍是那位熟悉的綠袍小官,麵容平板,舉止恭謹卻疏離。
他對著李自成及眾人微微一揖,低聲道:“大人鈞令,請闖王聽好。”
那小官麵無表情,開始陳述起來。
李自成聞言瞳孔驟然收縮,捏著酒碗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頭,看向那綠袍小官,聲音因極度的驚愕而有些變調:“南下……經信陽,過武陽關,入……入應山?這……這是要我們去湖廣?”
那綠袍小官麵色不變,隻垂首道:“大人鈞令如此在下隻是傳達。闖王照辦便是。”
說完又行一禮,轉身退出廳堂。很快,院外便傳來馬蹄聲遠去的聲響。
廳內一片死寂。燭火跳動,映著李自成震驚未消的臉。劉宗敏最先反應過來,他倒是冇想那麼多,摸了摸下巴上新蓄起的短髭,甕聲甕氣地道:“大哥,賈大人讓咱們去湖廣,那就去唄!反正指哪打哪,有吃有喝有娘們兒,這買賣,做得!”
他這話一出,田見秀、李過也紛紛點頭,臉上甚至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這段時日他們嚴格遵循賈大人“指點”,過的日子在他們看來,簡直比戲文裡那些梁山好漢還要豪邁痛快一百倍!
殺富濟貧開倉放糧,燒燬窮人們恨之入骨的田契,每次撤退後還有朝廷大軍趕來“擦屁股”,把土地分給百姓。
雖然大部分得到地的百姓隻想安穩種地,但他們的俠名或者說惡名,還是迅速傳播開,吸引了不少樂於冒險的傢夥投奔。
這種既能快意恩仇、又有官方“默契”背書的日子,讓他們對賈大人的命令產生了一種近乎盲目的“忠誠”與信賴。
顧君恩沉吟一下也道:“闖王,豫南諸藩已全被我等驚擾,短期內恐難再有大的收穫。湖廣乃魚米之鄉,宗藩林立,富庶不下河南。賈大人此令或許是……另開新局。”
李自成緩緩坐下,一言不發。
南下,湖廣。
朝廷不但冇有剿滅他的意思,反而指引他去更富庶也可能更危險的地方開辟“戰場”。
這背後,到底藏著多大的棋局?
他感覺自己和這五千弟兄,就像洪水,被一隻無形的手引導著,沖垮一道又一道堤壩,卻不知最終要流向何方,更不知引導洪水的手是否會在某一刻築起更高的堤壩。
李自成心中紛亂,下意識地抬眼,目光掠過廳堂一角。
一個穿著水綠色綢衫、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的少婦正安靜地坐在一張小凳上,就著另一盞小燈補著一件衣裳。那就是他如今的正妻,原唐王府那位二十七歲的側妃。她低眉順眼,姿態柔婉,與數月前初見時的驚惶判若兩人。
不僅他李自成,劉宗敏、田見秀他們如今也個個有了“正頭娘子”,甚至納了妾室,起居用度也儼然是一方豪強的做派。
他們對去湖廣,對可能搶到新、更年輕貌美的“戰利品”,自然充滿期待。
李自成收回目光,心中的波瀾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野心與聽天由命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