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四月初一,那道震動整個大明宗藩體係的詔書早已被載入史冊,成為過往。
朱由檢在登基之初,便以罕見魄力下旨:自即日起,停止向所有宗室子弟發放定額祿米;同時,允許宗室子弟脫去“祿蠹”之籍,從事士農工商諸業,與齊民無異。
此詔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層浪,哀歎者有之,咒罵者有之,茫然無措者更多。
然而,朝廷意誌堅決,執行雷厲,數年下來,許多旁支遠係的宗室子弟,為謀生計,不得不放下天潢貴胄的虛架,融入市井。
時間的浪潮沖刷著舊日痕跡。到了崇禎二年春天的殿試,一個前所未有的名字出現在金榜之上。這位中試的年輕進士,追溯其祖上,赫然是仁宗皇帝之子、趙王一脈的後裔。儘管其家族早已式微,與尋常書香門第無異,但他考取進士功名的事實,依舊如同一枚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大明宗室這個沉寂了二百多年的龐大體中,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卻意義非凡的漣漪。他成為了大明開國以來,第一位憑自身才學考取朝廷正式功名的宗室子弟。此事在朝野間被議論了許久,更多人開始重新審視那道崇禎元年的詔書背後,可能蘊含的、更深遠的圖謀。
時光流轉,轉眼已是崇禎四年春深。驪倩那番關於子孫後世命運的平靜話語,如同投入朱由檢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他開始更審慎地思考,除了藉助外力“削藩”這等酷烈且後患難測的手段外,是否還有其他更係統、更能長治久安的方法,來解決這個寄生在帝國肌體上二百餘年、尾大不掉的宗室問題。
接下來的日子裡,萬壽宮禦書房內的燈火常常亮至深夜。
朱由檢召來了內閣首輔韓爌、禮部尚書錢謙益、兵部尚書孫承宗等幾位心腹重臣。他冇提借刀殺人之策,而是將話題引向宗室製度的根本。
君臣數人,在那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旁,對著曆代宗藩條例、玉牒譜係、各地藩王奏報反覆商討,辯論,推敲。朱由檢不再僅僅是聽取意見,更多時候,他會提出一些框架性的、聽起來極新奇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構想。這些構想,隱隱帶著他那個世界某些製度設計的影子,卻又被巧妙地嵌入了大明當下的現實與禮法框架之中。
經過數輪緊鑼密鼓的斟酌與細節打磨,一套前所未有的、旨在從根本上重塑宗室生態的方案逐漸清晰。
朱由檢將其定名為《宗藩考成新例》。
崇禎四年四月初一,辰時初刻。
奉天殿內鐘鼓齊鳴,大朝會如期舉行。文武百官分列丹陛兩側,氣氛莊嚴肅穆。端坐於龍椅之上的朱由檢,麵色平靜,目光掃過殿中諸臣,最後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他並未過多贅言,直接命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當眾宣讀了那份早已擬好、用印完備的《宗藩考成新例》詔書。
詔書的核心是一項稱為“降等承襲製”的創造性設計。詔書明確規定,今後皇室貴族的爵位等級,自上而下厘定為六等:親王、郡王、縣公、鎮國將軍、輔國將軍、承恩中尉。爵位承襲,不再世襲罔替。
親王嫡長子,可繼承郡王爵位。但有一個關鍵條件:繼承之時,必須將親王原有封地或對應的莊田、祿產等拿出一半,平均分給同父所有兄弟(無論嫡庶)。郡王的嫡長子則繼承為縣公,同樣需將郡王名下產業的一半,平分給其餘兄弟。如此遞降,直至降至最低等的承恩中尉,則不再降等,可由此爵位世代傳承。
對於那些冇有繼承權的廣大宗室子弟,詔書則開辟另一條前所未有的出路。
規定所有未獲爵位繼承權的宗室子弟,需在有朝廷春闈會試的年份,齊聚京師,參加由宗人府主持的“宗室專項考覈”。此項考覈分為“文韜”與“武略”兩大方向,可憑自身資質與興趣選擇。考覈結果,由宗人府會同禮部(文)、兵部(武)共同評定,分為“優”“良”“中”“差”“劣”五等。
其中,考列“優”“良”者,可視同正途出身,由吏部或兵部依製銓選,授予相應官職真正步入仕途,為國效力。
考列“中等”者雖不入朝為官,但可由宗人府出具憑證,安排進皇家經營的各類工廠、商號、皇莊乃至新式學堂等處任職,有份穩定差事和薪俸足以安身立命。
至於“差”“劣”兩等,則意味著連這份皇家的“內部安置”機會也無法獲得,隻能完全依靠自身,或耕讀,或經商,與普通百姓競爭謀生。
詔書宣讀完畢,殿中出現了片刻的寂靜。隨後,低低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泛起,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朱由檢高踞禦座,冷靜地觀察著百官的反應。他心中早已算準了幾件事。
首先,朝中的文武百官,無論是清流還是務實派,無論是東林還是其他,絕大部分都不會旗幟鮮明地反對這份新詔。
原因很簡單,這是皇帝在拿自己的“家裡人”開刀,削減的是宗室的特權與財富,觸及的是朱家子孫的利益,與朝臣集團的核心利益並無直接衝突。甚至,許多大臣樂於見到宗室權力被進一步限製、財政負擔被減輕。隻要不讓他們直接出麵去得罪宗室,他們多半會保持沉默,或謹慎地表示擁護“聖裁”。
其次,也是更關鍵的一點,這套新製看似嚴苛,剝奪了親王、郡王們世代罔替的尊榮與龐大產業,但實際上卻為成千上萬早已窮困潦倒、隻能空耗祿米(現已被取消)或坐以待斃的中下層宗室子弟,打開一扇實實在在的上升之門。
他們可以通過“文韜武略”的考覈,獲得官身、差事,擺脫“罪宗”“祿蠹”的汙名,真正有機會憑藉自身能力獲取功名富貴。
對這些長期以來被排除在科舉、軍功等正常晉升渠道之外的宗室成員而言,這無疑是天降甘霖。他們將成為新製度最廣泛的支援者。
隻要占宗室絕大多數的群體不反對,少數藩王的不滿便掀不起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