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二月二,龍抬頭。
天剛矇矇亮。
伏牛山深處那座荒村的打穀場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人。李自成頂盔摜甲——盔是普通的鐵笠盔,甲是結實棉甲,外罩一件半舊箭衣,倒也顯得精神利落。他麵前是點齊的兩千兩百人馬。
這些人馬相比數月前從洛陽帶出時,精神麵貌好了不少,至少人人臉上不見菜色,棉襖也厚實,隊列站得也勉強算得上整齊。
畢竟一個冬天冇餓著凍著,心裡有底。
李自成正準備簡單說幾句,下令開拔,村口卻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眾人驚疑望去,隻見四騎快馬踏著晨霜疾馳而來,當先一人,穿著墨綠色的文官袍服,品級不高,但在這荒山野嶺出現,已足夠引人注目。
那人勒住馬,目光掃過場上人馬,最後落在李自成身上,也不下馬,就在馬背上拱了拱手,聲音平板無波:“李闖王,請隨我來。”
李自成心中劇震,但還是抱拳還禮:“有勞大人。”他冇想到,賈大人的安排竟如此直接,連引路的人都派來。
冇有多餘的廢話,那綠袍小官調轉馬頭,當先引路。李自成深吸一口氣,揮手示意隊伍跟上。於是,這支兩千多人的隊伍,在這位朝廷官員的引領下,第一次冇有鑽山溝、走密林,而是大搖大擺地走上了連接州縣、可供車馬通行的官道。
這一路上的情形,讓李自成以及他手下所有經曆過多年逃亡生涯的老寇們,都感到一種極度的匪夷所思,恍如夢中。
他們走過白沙鎮,鎮口巡弋的民壯瞥了他們一眼,看到前方引路的綠袍官員,又看了看官員手中舉起的一麵黑沉沉的鐵牌,便默然退開,仿若未見。
經過伊陽縣境,守城的兵丁甚至冇有關閉城門,隻是站在城頭張望。
到了歇馬嶺關巡檢司——這裡已是扼守要道的正經關隘,往常過往商旅都要嚴加盤查——那守關的巡檢帶著十幾個弓兵站在關前,綠袍官員再次舉起那麵令牌,低聲說了幾句。
那巡檢臉上露出明顯驚愕,但隨即收斂,拱手朝綠袍官員行了一禮,然後一揮手,示意手下搬開攔路的拒馬,讓開通道。
李自成騎在馬上,看著眼前暢通無阻的官道,看著那些對他們這支“軍隊”視若無睹、甚至隱隱帶著恭謹讓路的官兵,心頭百感交集難以言喻。
從崇禎元年跟著高迎祥起事,東奔西跑,被官軍打得丟盔棄甲、鑽山入林,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這般光明正大、暢通無阻地行走在官府的驛道上?
那些官兵冇一個人上來問他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去乾什麼。彷彿他們隻是一支普通的、奉命調動的官軍,或者乾脆就是一團透明的空氣。
二月初十,隊伍抵達魯陽關。這是一處更加險峻的關隘,兩山夾峙,地勢雄奇。
那綠袍小官在關前勒住馬,轉過身,對跟上來的李自成道:“李闖王,過了此關,在下職責已儘,手中這麵令牌,也就管不到那邊。諸位,好自為之。”
李自成、劉宗敏、田見秀等人聞言,心中俱是一凜,但也都明白這話裡的意思。送到這裡,官方明麵上的“便利”就到頭,再往前,就是他們需要“自己動手”的地界,也是真正的險地。
他們連忙在馬上抱拳,向那綠袍小官鄭重行禮:“多謝大人一路指引!大人保重!”
綠袍小官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與那三名一直沉默寡言的隨從一起調轉馬頭,沿著來路,縱馬向北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山道拐角,蹤影全無。
李自成駐馬關前,望著眼前巍峨的關牆,又回頭看了看身後沉默肅立的隊伍,再摸了摸懷中那張綠袍小官臨彆前塞給他的、繪製著簡易路線與標記的牛皮紙地圖。
李自成抬起頭,望向關隘上空那片高遠而陌生的天空,嘴唇翕動,最終化作聲帶著無儘感慨的喃喃:“真是……變了天了。真是……活久見。”
同一天清晨,兔兒山行宮萬壽宮的偏殿裡,午後的陽光透過明瓦窗,暖融融地灑進來。朱由檢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中,微微仰著頭閉著眼,神情是近來少見的鬆弛。
一個手腳輕巧、鬢角斑白的老太監,拿著一把銀亮的小剪和細膩的玉梳,小心翼翼地為皇帝修剪著鬢邊稍長的髮腳,並用熱毛巾敷過後,用一把精巧的象牙小刀,替他修整唇上與下頜的短鬚。整個過程細緻而安靜,隻有剪刀輕微的哢嚓聲和刀鋒刮過皮膚的悉索聲。
不遠處的窗下,擺著一張鋪著厚厚錦墊的躺椅。驪倩臥在上麵,身上蓋著一條輕軟的蠶絲絨被。她的小腹已高高隆起,滾圓如抱瓜,氣色卻很好,臉頰豐潤了些,透著健康紅暈。
此刻手邊的小幾上就放著一碟洗淨的、水靈靈的紫紅桑葚,她正一顆顆拈著吃,指尖染上淡淡的莓色。
她一邊享受著甜美的果實,一邊目光溫柔地追隨著正在理容的夫君。她發現今日的皇帝似乎有些不同。
雖然閉目養神,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舒展的眉心,以及周身散發出的那股隱隱的、帶著某種期待的氣息,都與前些時日或沉凝或忙碌的狀態迥異。尤其當老宦官替他清理完,躬身退下後,朱由檢起身,信步踱到南麵的長窗前,負手而立,目光似乎投向了很遠很遠的南方天際,嘴裡還無意識地低聲唸叨著什麼。
驪倩側耳細聽,隻捕捉到幾個模糊的詞語片段:“隆武……偽政權……”
皇帝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玩味的感慨。
隆武?偽政權?驪倩眨了眨明媚的眼睛,有些困惑。她從未聽說過有哪位皇帝用過“隆武”的年號,至於“偽政權”更是無從談起。或許……是夫君最近又看了什麼新編的雜劇傳奇,或是讀了某本稗官野史?她暗自思忖著,很快便將這小小的疑惑拋諸腦後。
夫君日理萬機,偶爾有些她聽不懂的思緒片段再正常不過。隻要他心情好,她便也跟著歡喜。她又拈起一顆飽滿的桑葚,放入口中,滿足地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