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的春天來得似乎比往年早些,南陽城的柳樹梢頭已隱約透出新綠,可位於城東北的唐王府內,卻籠罩著一層比三九寒冬更徹骨的寒意與驚惶。
年過六旬的唐王朱碩熿,這幾日簡直快要發了瘋。
前幾日,他派往南召縣收取王府名下莊園租子的管事和七八個家丁,一去便冇了音信。起初他還以為是下麪人辦事拖拉,或是路上耽擱,直至昨日,王府派去探問的一個小廝連滾爬爬地逃回來,麵無人色,語無倫次地稟報:管事和所有家丁的腦袋,全被人砍了下來,就掛在他們要去收租那個莊子大門前的旗杆上!莊子裡的人早已跑空,現場隻留下一片狼藉。
朱碩熿聞報先驚怒交加,繼而勃然大怒。哪裡來的蟊賊,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到他的頭上?他當即下令,調撥王府護衛一百人,由一名得力典仗率領,速往南召縣查明情況,捉拿凶徒,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可今天上午傳來的訊息,卻讓他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都似乎涼透。那一百名裝備精良、平日也算訓練有素的王府護衛,在南召縣城外一處山口,遭遇了不明身份的大隊人馬伏擊。據僥倖逃回的寥寥數人所言,對方人數眾多,行動有序,悍不畏死,弓弩刀槍齊備,絕非尋常土匪流民。一百護衛,幾乎被殺得片甲不留,隻有幾個腿快的拚死逃了回來。
這位養尊處優、在封地內說一不二的老王爺,此刻癱坐在王府承運殿的王座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冰涼的參茶,卻一口也喝不下去,隻覺得頭暈目眩,心口發慌。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怎麼突然之間,南陽地界就冒出來這麼一股凶猛異常的“流寇”?
他雖然深處王府,但也時常閱讀朝廷下發的邸報。根據最新的邸報訊息,去歲肆虐豫西的流寇高迎祥所部已被京營全數剿滅,賊酋授首,其餘殘匪理應星散。即便還有漏網之魚,也大抵仍在豫西山區苟延殘喘。
從洛陽到南陽,中間隔著魯陽關、歇馬嶺等諸多險隘,更有沿途各州縣巡檢司、衛所兵丁層層設防,怎麼可能悄無聲息地就讓這麼大一股賊人流竄到自己的地盤上,還如此悍然地對王府動手?
就在他心亂如麻、百思不得其解之際,王府長史連滾爬爬地衝進殿來,臉色慘白如紙,他帶來了一個幾乎讓朱碩熿當場暈厥過去的可怕訊息。
經過多方打探,結合潰兵描述和一些地方鄉紳暗地裡傳遞的訊息,已經基本可以確定:盤踞在南召縣、對王府動手的這股人馬,乃是號稱“闖王”的李自成所部,兵力不下數千!
而且他們占據南召後,並未如尋常流寇那般急於搶掠縣城、搜刮財物,反而在整頓兵馬,囤積糧草,其兵鋒所指赫然便是南陽府!
“李……李自成?又一個闖王?”朱碩熿手裡的茶杯“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溫熱的茶湯濺濕了他華麗的袍服下襬,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用手指著長史,聲音都在發抖,“不……不可能!去年福王罹難,朝廷……朝廷邸報上明明說,朝廷痛定思痛,加大各省協剿力度,務必肅清流寇!那個……那個新任的練兵都督張鳳翼,不是剛剛奏報說在洛陽大破賊軍,斬首兩萬餘級嗎?高迎祥不是被檻送京師,闔家老小幾十口不是都已經明正典刑、砍了腦袋嗎?怎麼……怎麼又冒出來一個李自成?還帶著幾千人馬,打到了本王所在的南陽?”
他越想越覺得恐怖,越想越覺得荒謬。
難道朝廷的捷報都是假的?難道張鳳翼所謂的“大捷”隻是虛報戰功?難道高迎祥的死根本冇能震懾住這些亡命之徒,反而催生出更凶狠的巨寇?一股被欺騙、被拋棄的寒意,夾雜著對即將來臨的刀兵之災的深切恐懼,牢牢攫住了這位老王爺的心。
“祖父息怒,暫請寬心。”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朱碩熿的孫子,年輕的朱聿鍵。他方纔一直侍立在旁,此刻上前一步,扶住了有些搖晃的祖父,臉上並無太多驚慌之色,反倒是眼神銳利,透著幾分與其年齡不太相稱的鎮定。
“慌有何用?”朱聿鍵的聲音清晰有力,安撫著殿內惶惶不安的眾人,“賊寇雖驟然而至,但我唐藩並非毫無還手之力。王府之內,尚可集結五百忠勇護衛,皆是飽餉之士。南陽府城之中,亦有守軍三千,據城而守,足可一戰。此外,南邊的鄧州千戶所、唐縣千戶所,皆是我大明經製之軍,可速請巡撫大人發檄文調其北上,與南陽守軍形成夾擊之勢。流寇遠來疲敝,無非仗著一股悍氣,隻要我軍調度得宜,再依托城防,未嘗就不能將其聚殲於南陽城下!”
他這番分析有條不紊,給出的對策也似乎切實可行,讓殿內一些慌亂的下屬稍稍安定了幾分。
朱碩熿看著自己這個向來有主見、好武事的孫子,心中稍感安慰,慌亂之情也略略平息,連連點頭:“孫兒所言有理,有理……就按你說的,速速去辦!調兵!一定要守住南陽城!”
然而,這位年輕的郡王朱聿鍵並不知道,也不會想到。
對麵山野中那位被稱為“李闖王”的漢子,在出發前接到的指令裡,有著非常明確且古怪的兩條:第一條就是,對於坐在南陽城王府裡的那位年老昏聵的老唐王,可以嚇唬,可以圍困,甚至可以讓他吃點苦頭,但隻要彆真把他打死就行,殺人是絕對不行的事情。而他朱聿鍵——唐王世孫,這位此刻正在積極籌劃守城、意圖力挽狂瀾的年輕人,卻是那份指令中被重點圈出、必須予以清除的目標。
那人和李闖王交代,把這個年輕人弄死,纔是他們這次任務徹底完成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