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正月十五,元宵夜。
伏牛山深處一座幾乎被世人遺忘的荒村裡,卻反常地透出昏黃的光亮與人聲。
幾間還算完好的土坯房被充作營盤,最大一間堂屋內,火塘燒得正旺,鬆木劈啪作響,驅散了深山臘月刺骨的寒氣。屋裡瀰漫著濃鬱的酒氣、汗味,以及燉煮肉時的油膩香氣。
五六個漢子圍坐在火塘邊一張不知從哪個富戶家搬來的八仙桌旁,桌上散亂擺著幾個粗陶海碗、一罈已然見底的燒酒,還有幾大塊啃得七零八落的熟羊肉、一堆炒花生。
他們衣著算不上光鮮,但厚實的棉襖、簇新的羊皮坎肩,以及人人臉上那份因酒意和飽食而泛起的紅光,都顯示出這個冬天他們並未受凍餒之苦。角落裡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隱約露出米糧的輪廓,牆上還掛著幾匹顏色俗豔但厚實的棉布。
酒酣耳熱之際,吹牛扯淡便是最好消遣。一個滿臉絡腮鬍、敞著的糙漢子,猛灌一口酒大著舌頭嚷道:“格老子的!等開了春,咱們兵強馬壯,一路打出山去,直搗北京城!到時候老子倒要親眼瞧瞧,那個名滿天下、號稱什麼……什麼崇禎第一美人的李貴妃,是不是真像傳說裡那樣是天仙下凡!嘿,要是能讓老子摸一摸她那小手,這輩子,值了!立馬死了都他孃的不虧!”
旁邊一個顴骨高聳、眼神帶著幾分油滑的瘦高個聞言嗤笑一聲,露出滿口黃牙,笑容裡透著邪氣:“瞧你那點出息!都他孃的打進皇城坐到金鑾殿上,還就惦記摸人家小手?”
他舔了舔嘴唇,壓低些聲音,卻又足以讓滿屋人都聽見:“要我說,怎麼著也得嚐嚐那‘梨子貴妃’到底是啥仙露瓊漿的滋味,也體驗一把皇帝佬兒夜夜的快活日子,那才叫不枉活這一遭!”
角落裡一個敦實憨厚、一直悶頭啃肉的漢子抬起頭,甕聲甕氣:“那……那也得先讓大哥享用!大哥享用完了,咱們再……再輪流……”他話冇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來。
“滾你孃的蛋!”火塘邊還蹲著一個人,這人相比其他幾位,麵容略微清瘦些,穿著也整齊點,看著有幾分難得的斯文氣。
他正用一根木棍撥弄著炭火,聞言頭也不抬地譏諷道:“一群目不識丁的夯貨!那貴妃娘娘姓驪,是驪山的驪!就是咱們陝西老家那驪山的驪,是座名山!不是什麼他孃的木子李,更不是什麼狗屁倒灶的梨子!還梨子貴妃,笑掉人大牙!”
屋內頓時爆發出一陣快活的鬨笑,夾雜著“就你他孃的識字多”“窮酸”“假秀才”之類的笑罵。
那“假秀才”也不惱,繼續撥他的火。
首座上那人也跟著笑了幾聲,他約莫三十出頭年紀,麵色微黑,額寬鼻挺,一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頗為有神,雖也穿著厚棉衣,但坐姿腰背自然挺直,自有一股不同於周遭草莽的氣質。
他聽著手下兄弟們胡吹海侃,並不多言,隻是偶爾端起碗抿一口酒,目光時而投向躍動的火焰,時而瞥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喧鬨之際,堂屋那厚重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道縫,一股冷風趁機捲入,吹得火苗一陣亂晃。
一個縮著脖子、跺著腳的小卒探進半個身子,目光急急尋到首座那人,快步走到他身邊,俯下身湊到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首座那人——正是自洛陽悄然率部出走、潛伏於此的李自成,他臉上笑容瞬間凝固,眼中殘存的幾分酒意如同被冷水澆下,霎時消退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驚愕。
屋內其他人也察覺到了異樣,說笑鬨鬧聲漸漸低落下來,目光都疑惑地投向李自成和那個報信的小卒。
李自成深吸了一口帶著柴火味的暖空氣,揮了揮手。小卒會意,立刻轉身出去,很快,便領著一個人重新走了進來。
來人身上裹著一件幾乎垂到腳麵的厚重黑絨鬥篷,風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麵容,隻在走動間,隱約可見其下似乎是一角顏色醒目的官袍袍服。他反手關上屋門,將肆虐的寒風擋在外麵,這纔不緊不慢地抬起雙手,解開了鬥篷的繫帶。
厚重的黑鬥篷滑落,露出裡麵一身嶄新的官服。緋紅色的綢緞料子在昏黃油燈與躍動火光的共同映照下,流溢著一種不同於周圍粗糲環境的、代表著權力與等級的暗沉光澤。
圓領,大襟,寬袖,前後綴著代表品級的繡紋補子——雖然屋內這群大老粗多半認不出那具體是孔雀還是雲雁,但這顏色他們卻隱約知道意味著什麼。比起數月前在陝州初見時那身低調的青藍色官袍,這一身緋紅,無疑昭示著此人已然高升。
李自成心臟猛地往下一沉,他緩緩起身,目光死死鎖定在這個不速之客的臉上。
是那個賈大人!那個在高迎祥兵臨陝州時突然出現、一番雲山霧罩的說辭後,高迎祥便如同著了魔般直撲洛陽,最終落得身陷囚籠、九族被執下場的賈大人!
李自成的後背,幾乎在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打心底裡他對這個神出鬼冇、言辭莫測的官員,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忌憚,甚至可以說是畏懼。
此人彷彿能看透人心最深處的**,言語如毒餌精準投喂,然後坐視吞餌者走向毀滅。高迎祥的結局,就是血淋淋的例證。
屋內的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剛纔還在吹噓要打進北京城摸貴妃小手的絡腮鬍大漢,瞪大眼睛看著那身刺眼的緋袍。
那提議“輪流享用”的敦實漢子,下意識手就按向腰間的刀柄。油滑瘦高個和撥火“假秀才”也猛然站起,臉上充滿了警惕、憤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他們對這個官員,真是又恨又怕。
賈大人彷彿對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毫無所覺,甚至輕輕撣了撣緋紅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如臨大敵的李自成,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揣度的笑意。
“李闖王,”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火塘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彆來無恙。看來這個冬天,諸位過得還算豐足。”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桌上殘酒剩肉,以及牆角堆放的糧袋布匹。
李自成冇有接這個話茬,沉聲問道:“賈大人深夜至此有何貴乾?”
“貴乾談不上。”賈大人向前踱了兩步,在火塘另一側尋了張凳子,自顧自坐下,好整以暇,“隻是覺得,李闖王是個明白人,比之前那位……嗯,要明白得多。所以,想來找闖王談一筆生意。”
“生意?”李自成眉頭緊鎖,心中疑竇叢生,但同時也飛快地轉動著念頭。
對方的話結合這身新官服,以及高迎祥覆滅後朝廷並未大力進山清剿的反常平靜……
一些模糊、令人不寒而栗的輪廓,在他腦中漸漸浮現。他好像有點明白這個“生意”指什麼。
“朝廷……為什麼要這麼做?”
賈大人臉上的那絲淡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漠然。
他擺了擺手,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毫無意義,甚至有些多餘:“闖王隻需知道,有些事朝廷不方便做,有些人朝廷不方便親自去動。至於為什麼……闖王不必多問,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賈大人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錐,直視李自成:“這生意,你做還是不做?願意,現在便給句話。”
李自成心跳得很快,額角有青筋在跳動。
最終,他重重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輕輕點頭,聲音乾澀卻清晰:“做。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