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子時。
李自成踩著滿地狼藉走過福王府的迴廊。空氣裡瀰漫著酒臭、血腥,還有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幾個時辰前還迴盪慘叫聲的殿宇,此刻傳出的是女人壓抑的哭泣,和男人粗野的狂笑。
他停在偏殿門外。
透過半掩的殿門,能看見高迎祥披著福王那件蟒袍——那袍子對高闖王魁梧的身形來說太小,繃在肩上,滑稽又詭異。他左擁右抱,一邊是年過三十卻風韻猶存的福王妃,另一邊是個看上去不過二八年紀的妾室。兩個女人麵如死灰,眼神空洞,任由高迎祥粗糙的手掌在她們身上摩挲。
“王爺……”有個頭目醉醺醺地湊過來,“西廂關著的那些,弟兄們能不能……”
“隨便!”高迎祥大手一揮,酒液從金樽裡潑灑出來,“這洛陽城,這王府,現在都是老子的!女人?金銀?糧食?弟兄們拚死打下來的,該享福了!”
殿外響起更多腳步聲,夾雜著女子尖叫。李自成看見兩個小頭目拖著一個丫鬟打扮的少女從廊下經過,那少女的嘴被布條堵著,眼睛瞪得極大。
他轉過身,不再看。
同一夜,洛陽城西一處還算完整的民宅裡。
油燈昏暗,映著六七張陰沉的臉。劉宗敏蹲在門檻上,田見秀靠在牆邊,閉著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動。李過年輕,憋不住話,低聲道:“叔,再待下去,咱們都得死在這兒。”
李自成坐在唯一的破木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闖王瘋了。”他開口,聲音不高,“洛陽是死地。咱們殺了親王,占了王城。朝廷會善罷甘休?孫傳庭那老狐狸把咱們趕到河南,真是讓咱們享福來了?”
田見秀睜開眼:“借刀殺人。借咱們的刀殺福王,再借朝廷的刀殺咱們。”
“對。”李自成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能望見王府方向隱約的火光。“孫傳庭那使者的話你們真信?招安?咱們現在乾的事,是能招安的?”
他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麵上畫了個圈:“洛陽城裡現在有八萬人。聽著嚇人,可你們這幾天看見了——搶錢搶糧搶女人,拉幫結派,為個金鐲子都能動刀。這是軍隊?這是群蝗蟲!”
劉宗敏把刀插回鞘裡:“哥你說吧,咱們走不走?”
“走。”李自成說,“但不能聲張。隻帶咱們老營的弟兄,還有這些天攢下的東西。糧食、冬衣、藥材、鹽巴……金銀少拿,那東西在山裡冇用。”
“去哪兒?”
“進山。”李自成指向西邊,“伏牛山,熊耳山,哪兒偏僻去哪兒。咱們躲過這個冬天,等朝廷以為高迎祥這股勢力滅了,放鬆警惕了,再說。”
十一月二十,寅時初刻。
洛陽東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條縫。兩千多人像一道沉默的暗流,從城門縫隙裡淌出去,很快冇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
李自成騎在馬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城頭還有零星的火把。王府方向的燈火已經暗了大半。
“走。”
馬隊轉向西南,朝著遠山模糊的輪廓。
當天下午,高迎祥得知李自成部離去,隻是擺擺手:“走就走了。李自成那小子,心眼多,跟老子不是一條心。”
他打著哈欠,昨夜那個年方十六的妾室伺候得他腰痠背痛,但痛快。
高迎祥咧嘴笑了。八萬。當年在陝北,他帶著幾百號人東躲西藏的時候,做夢都不敢想這個數。
“朝廷能怎樣?孫傳庭在陝西,張鳳翼早撤了。等他們調兵過來,老子早把這河南吃乾抹淨了!”
他站起身,隨手把繃裂的蟒袍扔在地上。
十一月二十二,寅時三刻。
洛陽城像一頭吃撐了的巨獸,癱在夜色裡打鼾。城牆上的守軍縮在避風的角落,懷裡揣著搶來的銀壺,睡得口水橫流。城門洞裡,幾個本該輪值的士卒圍著個小火堆,傳喝著一罈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杜康”,早已人事不。
城外十裡,兩萬京營精銳靜立在黑暗裡。
張鳳翼勒住馬韁,望著遠處城牆的輪廓。
探馬回報,城頭守備形同虛設,城內還在飲酒作樂。
“傳令。”張鳳翼開口,聲音在寒冷的夜裡凝成白氣,“一鼓作氣,破城。遇抵抗者格殺,降者不究。但——”
他頓了頓。
“凡持械者,殺。凡姦淫擄掠現行者,殺。凡頭目裝束者,殺。”
“進城後分四隊,控街巷,肅殘敵。不得驚擾百姓——真百姓。”
眾將凜然:“遵命!”
吊橋是被兩個京營斥候遊過護城河,從裡麵放下來的。城門根本冇閂,輕輕一推就開了。
當第一隊明軍騎兵衝進城門洞時,那幾個圍著火堆的流寇還在睡夢裡嘟囔。
刀光閃過。
混亂來得太快。
當喊殺聲從東門蔓延到福王府時,高迎祥正摟著兩個女人酣睡。親兵撞開門衝進來,聲音都變了調:“闖王!官軍……官軍。”
高迎祥懵了一瞬,隨即聽見——不是零星騷動,是潮水般的喊殺,是成建製的戰號。
他赤腳衝出去,胡亂往身上套那副從武庫裡找來的山文甲。可帶子還冇繫好,院子外已經傳來潰兵奔逃的腳步聲,還有兵刃砍進**的悶響。
“聚兵!聚兵!”
“好多弟兄喝多了還冇醒……”
“李自成呢?”
“李將軍……李將軍前天就走了啊!”
高迎祥如遭雷擊。
他勉強套上胸甲,抓起大刀往外衝。院子裡已經亂成一團,有衣衫不整往外跑的,有抱著金銀匣子往角落裡藏的,還有幾個女人縮在廊下瑟瑟發抖。
高迎祥翻身上馬,衝向大街。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涼了半截。
到處是潰兵。有人鞋子跑掉了,光著腳在石板路上踉蹌;有人一邊跑一邊吐,酒臭混著血腥味撲麵而來;還有人抱著搶來的綢緞被褥,被後麵的人撞倒,再也冇爬起來。
而明軍,像一道鐵牆,正從長街那頭平推過來。
整齊的隊列,雪亮的刀槍,沉默地推進。偶爾有流寇鼓起勇氣衝上去,不到三個回合就被砍翻在地。那不是戰鬥,是收割。
高迎祥拍馬往西門衝。
街道上越來越擠。潰兵像無頭蒼蠅,有些往東跑撞上明軍,又掉頭往西湧。馬匹在人群裡艱難挪動。他聽見有人喊“西門還開著”,便拚命往那個方向擠。
終於看到城門洞時,他幾乎要笑出來。
可下一刻,笑容僵在臉上。
城門口,一隊明軍騎兵靜靜立在那裡。甲冑整齊,馬匹安靜,像早就等在那兒了。
為首的小校抬起手。
弓弦響。
高迎祥坐騎慘嘶著倒地,把他摔了出去。還冇爬起來,四五杆長槍就抵住了他的咽喉。
“綁了。”小校淡淡道。
繩索勒進皮肉時,高迎祥看見那軍官年輕的臉,看見那雙眼睛裡冰冷的、看死人一樣的眼神。
天亮時,張鳳翼騎馬入城。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握緊了韁繩。
街道兩側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體。幾具女屍衣不蔽體,顯然是受辱後被殺。一座宅子的門開著,桌翻椅倒,地上還有冇乾透的血跡。
福王府門前,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女屍。
張鳳翼下馬,走進王府。
正殿裡,酒罈子滾得到處都是,殘羹冷炙散發著餿味。偏殿的榻上,絲綢被褥淩亂,角落裡縮著兩個披頭散髮的女子,見人進來,像受驚的兔子般往後縮。
副將低聲稟報:“清點過了。王府女眷……活著的不到三成。洛陽城裡有百餘民女被擄來,大多……大多不堪淩辱,昨夜趁亂自儘了不少。”
張鳳翼閉上眼,又睜開。
“高迎祥麾下骨乾,”他聲音冷得像結了冰,“全部押往城外,斬。”
“那高迎祥本人……”
“裝囚車。”
囚車轆轆駛過街道。木籠裡,高迎祥頭髮散亂,臉上還有血跡和瘀青。他看見張鳳翼,突然掙紮起來,撞得囚車哐哐作響。
“張鳳翼!你他媽算計老子!你和孫老狗合起夥來算計老子!”
“你們讓老子打洛陽!讓老子殺福王!現在又來充好人?朝廷冇一個好東西!”
罵聲在清晨的空氣裡迴盪,像垂死野獸的嚎叫。
囚車繼續向前駛出城門。
城外三百多顆人頭落地。
血滲進黃土,很快被塵土覆蓋。
張鳳翼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起伏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