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十一月。
北京城迎來了今冬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碎的雪花在蒼青的夜空中無聲飄灑,尚未完全覆蓋住紫禁城暗紅的宮牆和金色的琉璃瓦,隻薄薄地給殿脊獸吻、庭院石階染上一層濕潤的銀白。
西苑萬壽宮寢殿內,數個鎏金銅盆裡上好銀骨炭燒得正旺,留下融融暖意。
朱由檢半倚在寬大床頭,身上搭著條錦緞薄被。
驪倩靠坐在他旁邊,腹部已有明顯圓潤的弧度,將輕軟的杏子紅寢衣微微撐起。
太醫院昨日剛來請過平安脈,院使恭賀說貴妃娘孃胎象穩固,龍嗣已經四月有餘,一切安好。此刻,她手捧著一卷裝幀精美的書冊,就著床畔高幾上明亮宮燈的光,用清潤柔和的嗓音讀著。
“……卓屍肥胖,看屍軍士以火置其臍中為燈,膏流滿地。百姓過者,莫不手擲其頭,足踐其屍。膏油滿地,臭聞數裡……”
讀到這裡,驪倩的語調微微一頓,秀氣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朱由檢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擱在書頁上的手背,溫聲道:“不讀這血腥段子。換些遊記也好。”
驪倩嫣然一笑,搖了搖頭:“徐大人進獻的這套《通俗三國演義》話本,著實精彩。”
她頓了頓,眸光流轉,帶著些許調皮,望向朱由檢:“隻是讀到這董卓被點天燈……妾忽然想起,夫君前日還玩笑說,不知福王叔……會不會也被點了天燈。”
“朕不過隨口一說。高迎祥那夥流寇若能攻破洛陽……倒也算替朕、替河南百姓除了一害……”他語氣略帶譏誚,“那些嬌妻美妾,怕是也難逃被亂軍瓜分的下場罷。”
“夫君!”驪倩忽然伸出纖指,輕輕按在朱由檢的唇上,眸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嚴肅與嗔怪,“金口玉言,應該慎言。這等血光之事,豈可輕易出於君口?小心……一語成讖。”
朱由檢被她這略帶緊張的模樣逗樂:“好好好,朕不說了。瞧你緊張的。”
驪倩卻未展顏,反而輕輕歎了口氣,將書卷合上放在一邊。她側過身麵對朱由檢,燭光在她瑩潤的臉頰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長長的睫毛垂下。
“夫君,”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女性特有的、近乎悲憫的柔軟,“福王殿下……他自然是罪有應得。妾雖在深宮也聽聞他在洛陽不甚妥當。他若真有取禍之道,亦是天數。可是……”
她抬起眼望向朱由檢,清澈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一種深深的哀慼:“可是他府中那些那些姬妾,她們又何其無辜?不過皆是些身不由己、依附男子生存的弱質女流。今日得寵,便是錦衣玉食;明日色衰,便是棄如敝履。她們與這世道上萬千女子一樣,不過是想在這方寸之地求個安穩,尋個依傍。”
她輕輕撫上自己微隆的小腹,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便如臣妾,若非得夫君垂憐,機緣巧合成了大明的貴妃,留在常熟老家又能如何呢?興許就是給大戶人家當妾……福王府那些女子,她們倚仗的不過是福王權勢富貴。一旦倚仗崩塌,她們便是砧上魚肉風中飄絮。高迎祥的兵若破城,她們的下場……隻怕比被福王厭棄,更要淒慘百倍。那些亂兵,又豈會憐香惜玉?”
她頓了頓,眼中似有晶瑩閃爍:“她們與城外那些食不果腹、被迫從賊的饑民女子,說到底,皆是這世道下無力自主的可憐人罷了。饑民可憐,她們……又何嘗不可憐?”
朱由檢怔住了。
他從未聽過驪倩用這樣的語氣說這樣的話。在他印象裡,驪倩聰慧、柔順、解語,時而有小女兒的嬌憨,是冰冷宮廷中給予他溫暖慰藉的解語花。
他知道驪倩善良,卻不知她的善良之下,竟藏著如此深刻通透的悲憫。她不是簡單同情壞人家眷,而是看到繁華朱門之後那些同樣被命運擺佈、無法主宰自己人生的女性,她們的共同悲劇。
這份超越自身立場、直指時代女性普遍困境的洞察與共情,讓朱由檢在愕然之餘,心底湧起一陣複雜的激盪。
朱由檢心中那近乎冷酷的快意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對這片土地上所有無力掙紮的生命的歎息。
同一輪明月下,千裡之外的河南洛陽,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冇有雪,隻有凜冽如刀的北風,呼嘯著穿過殘破的城門、坍塌的房牆,捲起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氣,瀰漫在整個洛陽城的上空。
兩天兩夜。高迎祥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用血肉和瘋狂意誌,終於砸開洛陽堅固的城門。
富麗堂皇的福王府此刻成了最後的墳墓。
朱漆大門被巨大的撞木轟開,鑲銅門釘在火焰中扭曲脫落。高迎祥身先士卒,揮舞著沉重的鬼頭刀,踏著無數屍體,衝進這座他夢中幻想過無數次的、藏滿金山銀海的宮殿。
朱常洵被幾個忠心的太監架著,試圖從後花園的角門溜走,卻被早已埋伏在那裡的流寇小隊堵個正著。
他癱軟在地,屎尿齊流,涕淚橫流地哀求饒命。迴應他的,是粗糙的麻繩和毫不留情的拳腳。他被像捆豬一樣捆了起來,拖到了前殿巨大的漢白玉廣場上。
而他的那些姬妾美人,命運則更為淒慘。她們尖叫著,哭泣著,從華麗的樓閣中被拖拽出來,像貨物一樣被爭搶、撕扯。綾羅綢緞被粗暴地撕裂,珠釵翠鈿散落一地。絕美容顏此刻隻剩下驚恐和絕望,哀告求饒聲淹冇在流寇興奮的狂笑和汙言穢語之中。她們成了勝利者狂歡的戰利品,被大小頭目們當場瓜分,等待她們的將是比死亡更加不堪的命運。
昔日玉堂金屋,頃刻化作人間地獄。
十一月十六,天明。
持續整夜的燒殺姦淫擄掠漸漸平息,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疲憊和滿足。流寇們抱著搶來的金銀、綢緞、美酒,摟著搶來的女人,東倒西歪地癱坐在王府各處,許多就在血汙和屍體旁沉沉睡去,鼾聲如雷。
高迎祥站在王府正殿高大的丹陛之上,俯視著下方廣場。
那裡,像頭待宰肥豬一樣捆得結結實實、癱在地上的,正是福王朱常洵。經過一夜恐懼和折磨,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親王,已然麵如死灰,眼神渙散,肥碩的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不停顫抖,發出嗚嗚的哀鳴。
李自成帶著一身煙塵和血跡,從堆滿箱籠的偏殿走出來,臉上帶著疲憊,也有一絲達成目標的鬆弛。
他看了一眼丹陛下的福王,又看向高迎祥,皺了皺眉:“闖王,孫大人並冇有說這個王爺應該怎麼處置,我們……我們似乎也冇資格處置這位王爺。”
高迎祥卻冇有立刻回答。他盯著朱常洵,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仇恨、快意、以及某種病態興奮的光芒。
高迎祥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咱們在陝西,聽說書先生講《三國》,那董卓董太師,死後是怎麼著的?”
李自成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微變:“闖王,你是說……”殺人他見多了,但那種酷刑……
“闖王,何必如此?拿了錢財糧草,咱們還得想想下一步去哪。擅自殺害王爺,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高迎祥嗤笑一聲,打斷了他:“張鳳翼都滾蛋了!範景文那老廢物敢來?這洛陽現在是咱的!這狗王爺害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老子要讓他死得光彩!讓全河南人都看看,跟咱作對是什麼下場!”
他越說越興奮,眼中凶光畢露:“就點天燈!就用這狗王爺一身肥油,給咱們照亮這洛陽城!讓大家都看看,王爺的油能燒多久!”
李自成張了張嘴,他覺得此舉太過酷虐且毫無必要,隻會激怒朝廷,更讓百姓恐懼。更何況……孫大人是不是真的讓他們來找王爺的麻煩還不好說,更彆提砍了王爺的腦袋……甚至是虐待死王爺。
更何況……在昨天的劫掠中,李自成已經搞明白一個情況,就是麵前這頭肥豬,是皇帝佬兒的親叔叔。但看著高迎祥那狂熱的、不容置疑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福王府前廣場上,燃起一堆巨大的篝火。但與眾不同的是,篝火中央,立著一根粗大的木樁,木樁上綁著赤身**的福王朱常洵。
淒厲而非人的慘嚎劃破洛陽夜空,火焰從朱常洵被剖開的肚腹中燃起,迅速吞噬了他的軀乾,肥碩的身體在火焰中扭曲、蜷縮,最終化為一支巨大、扭曲、瘋狂燃燒的“人燭”。
高迎祥和他部下們圍在周圍,提著酒罈,啃著肉食,看著這恐怖而荒誕的一幕,發出陣陣野獸般的嚎叫與狂笑。
火光映照著他們猙獰而興奮的臉,也照亮了廣場上、殿宇間,那些或麻木、或恐懼、或同樣興奮的無數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