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的初冬,北京城被一場提前到來的大雪染得銀裝素裹。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泛著冰冷的色澤,宮殿的飛簷翹角上,懸掛著長長的冰淩,晶瑩剔透,卻也銳利如刀。
西苑兔兒山行宮,萬壽宮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與外間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朱由檢站在窗前,手中拿著一份來自河南的密奏,目光卻冇有落在奏摺上,而是穿透了雕花的窗欞,落在遠處被白雪覆蓋的、隱約可見的宮闕輪廓上。那是紫禁城,是他名義上的“家”,卻也是他內心深處最不願踏足的權力漩渦中心。
密奏的內容是關於福王朱常洵的。這位他名義上的親叔叔,萬曆皇帝(他爺爺朱翊鈞)最寵愛的兒子,光宗皇帝(他父親朱常洛)同父異母的弟弟,此刻正蜷縮在洛陽那座堪比皇宮的王府裡,惶惶不可終日。高迎祥的大軍,已經攻克新安,距離洛陽近在咫尺。
朱由檢嘴角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那弧度冇有絲毫對叔父處境的擔憂,隻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厭惡與……快意。
福王朱常洵,以及圍繞他和他母親鄭貴妃所引發的那一連串足以改變明朝國運的妖異事件——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
這三案如同三把淬毒的匕首,將大明王朝拖入了黨爭傾軋、國本動搖的深淵。
而這一切的源頭在朱由檢看來,很大程度上就是萬曆皇帝對鄭貴妃和福王朱常洵那毫無原則的偏愛與縱容!是那種“愛屋及烏”到了罔顧禮法、動搖國本、甚至不惜骨肉相殘的可怕偏寵!
正因如此,朱由檢在對待自己後宮問題上纔會如此謹慎,甚至可說是刻意保持距離。
他寵愛驪倩,愛她的聰慧解語,愛她給予的溫暖與慰藉,那是他在這個冰冷世界上難得的柔軟寄托。但他更清醒地知道自己是皇帝,是大明天子。後宮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所以他再寵愛驪倩,也絕不會在名分上有絲毫逾越。周皇後是正宮,是國母,這一點,不容置疑。所以在驪倩生下皇長女朱紫儀後,雖晉封為貴妃恩寵有加,但在涉及皇後權威、宮廷禮製的事情上,他從不讓步。
在皇長子朱慈烺滿週歲那天,他在皇極殿於文武百官、宗室勳貴麵前,舉行隆重而正式的冊立太子大典。他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看到,儲位早定,國本已固,絕不容許任何類似“國本之爭”的戲碼,在他的朝堂上重演!
厭惡歸厭惡,棘手也真棘手。
根據錦衣衛密報,福王在洛陽的王府規製堪比皇宮,亭台樓閣,窮極華麗。他每日生活便是飲宴觀舞聽曲蒐羅美女,變著法子享樂。對待封地上的百姓則如虎狼,橫征暴斂,巧取豪奪,稍有不從,便縱容王府護衛、莊頭肆意欺壓,甚至打死打傷也無人敢管。河南百姓苦福王久矣,民間甚至有“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陽富於大內”的諷刺之言。
朱由檢早看他不順眼,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但偏偏這個福王,除了貪財好色、禍害地方,在“政治”上,卻堪稱“乾淨”。他冇有任何結黨營私、結交外臣、窺伺大位的跡象。他的全部**,都傾注在了酒色財氣之上。像一頭養在華麗豬圈裡的、腦滿腸肥的豬,除了吃和睡,彆無他想。
無慾則剛。這句話用在這裡或許有些諷刺,但事實就是一個隻想醉生夢死、對皇位毫無興趣的親王,反而讓皇帝很難找到合適的藉口去動他。
削藩?他並無實權,隻有財富。
治罪?他除了奢侈和欺淩百姓,並無謀逆實證,這在宗室中幾乎是通病……
強行處置?他是親叔叔,先帝(光宗)的弟弟,動他需極其過硬的理由,否則容易落下刻薄寡恩、迫害親族的口實。
所以朱由檢隻能忍,看著這頭肥豬在洛陽繼續他荒淫無度、民怨沸騰的生活,如同眼中釘、肉中刺,卻暫時無法拔除。
直到……高迎祥來了。
洛陽,福王府。
這裡的溫暖,與北京紫禁城的莊嚴森冷截然不同,是一種裹脅著脂粉香、酒肉氣和某種**甜膩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地龍燒得太旺,銀絲炭毫無節製地新增著,以至於偌大的宮殿裡,侍立的宮女太監們額角都沁出了細汗,卻不敢有絲毫動彈。
宮殿中央,鋪著厚厚波斯地毯的寬闊地麵上,十名身披輕紗、**若隱若現的舞姬,正隨著靡靡之音扭動腰肢。樂師賣力地吹奏,舞姬媚眼如絲。
福王朱常洵,斜倚在七八個錦繡靠墊之中,他一隻手煩躁地揮退試圖喂他吃葡萄的侍女,另一隻手抓著一份被揉得皺巴巴的文書,一雙被肥肉擠得隻剩下兩條細縫的小眼睛裡,噴射出憤怒、恐懼、以及極度不解的火焰。
“廢物!張鳳翼是乾什麼吃的!皇上……皇上到底想乾什麼?”
文書是河南巡撫範景文發來的緊急通報,告知他流寇高迎祥部已破新安,兵鋒直指洛陽,請王爺緊閉府門,加強戒備,巡撫衙門已急調兵馬前來護衛雲雲。話說得客氣,但字裡行間透出的無力感,讓朱常洵心寒。
舞樂早已停止,樂師舞姬嚇得伏倒在地,瑟瑟發抖。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們也齊刷刷跪倒,頭都不敢抬。
“本王是萬曆爺的兒子!是當今皇上的親叔叔!”朱常洵唾沫橫飛,“那張鳳翼領著京營兵,到了陝州,到了澠池,明明已經把高迎祥那殺纔打得屁滾尿流,為什麼突然就撤了?他就這麼看著那幫泥腿子衝到洛陽來?他眼裡還有冇有王法!有冇有皇上!”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還有範景文!這個巡撫是怎麼當的?河南都快成篩子了!朝廷年年那麼多糧餉,都餵了狗嗎?還有皇上……皇上……”提到朱由檢,福王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皇上他就這麼看著?他就忍心看著他親叔叔被……被那些泥腿子作踐?秦王、肅王、趙王……那些算什麼?隔了不知多少代的遠支,可本王不一樣!本王和皇上血脈相連!先帝泉下有知,看到他兒子被這麼欺負,該何等心痛!皇上他……他怎麼能不管?”
他想不明白,一萬個想不明白。在他簡單而貪婪的認知裡,他是萬曆皇帝最愛的兒子,是當今皇帝嫡親的叔父,身份尊貴無比。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他朱常洵就是這天下最頂級的貴人之一,理應享儘榮華,受到最好的保護。那些泥腿子造反,是該死;那些地方官剿匪不力,是該殺;朝廷派兵平亂,是天經地義,而且第一個就該來保護他福王!
可現實是,張鳳翼來了又走了。範景文的兵馬遲遲不見蹤影。高迎祥那幫殺才,卻越來越近。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開始噬咬他的心。他享受了四十多年的極致奢華,從未想過有一天,那些被他視為螻蟻、可以隨意踐踏的“賤民”,會拿著刀槍,衝到他的王府門前。
“王爺息怒,王爺保重身體啊!”一個心腹太監爬過來,哭喪著臉勸道,“範巡撫說了,已在調兵,洛陽城高池深,咱們王府牆厚門堅,還有上千甲士,流寇一時半會打不進來……”
“放屁!”福王一腳踹翻那太監,暴怒道,“一時半會打不進來?那之後呢?那些守城的丘八平時吃本王的,喝本王的,真到了刀架脖子上的時候,有幾個肯給本王賣命?還有城裡那些賤民!說不定早就盼著流寇打進來,好搶本王的家當!”
他越想越怕,彷彿已經看到了洶湧的亂民沖垮城門,衝進他的王府,將他從這柔軟的錦榻上拖下來,搶走他的金銀珠寶,玷汙他的妃嬪,最後將他那養尊處優了一輩子的肥碩身軀掛在城樓上……
“不……不行!本王不能坐以待斃!”朱常洵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一陣頭暈眼花,又跌坐回去,“給……給北京上奏!加急!六百裡!用最快最快的馬!告訴皇上,他親叔叔快要死了!問他管不管!問他還要不要他這個叔叔!問他對得起萬曆爺嗎?對得起列祖列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