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十月的最後一天,寒風終於徹底席捲了豫西大地。枯黃的草木在凜冽北風中瑟瑟發抖,天空是鉛灰色的,沉沉地壓下來。
高迎祥蜷縮在陝州城原知州衙門的後宅裡,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個大戶人家搶來的狐裘,依舊覺得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鑽。麵前的炭盆燒得並不旺,不是缺柴,而是不敢燒得太暖——他總覺得心裡發冷,一種比天氣更刺骨的寒意,縈繞不去。
半個月前的那場慘敗,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至今仍讓他心悸。
張鳳翼的京營兵,和他以前遇到的任何官兵都不同。他們不像陝西的秦兵那樣沉默如山、步步為營,也不像河南的衛所兵那樣一觸即潰。他們更像是一群饑餓的狼,迅捷、凶狠、配合默契,尤其是那一千騎兵。
在澠池城東的曠野上,那不是戰鬥,那是屠殺。
從澠池到陝州屍橫遍野,高迎祥兩萬精銳逃回陝州時已不足八千,輜重糧草丟失殆儘。
經此一役,高迎祥如驚弓之鳥,再不敢出城浪戰,一心隻想靠著陝州城高池深,熬過這個冬天。
他派李自成等分守各處城門,日夜提防,心裡卻充滿了絕望。張鳳翼的大軍就在幾十裡外虎視眈眈,京營兵的戰鬥力如此可怖,這陝州城,真能守到開春嗎?
崇禎三年,十一月初四夜,明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驅散深秋的寒意。張鳳翼一身便服,坐在案後,就著燭光,仔細檢視著河南輿圖,眉頭微鎖。澠池一戰,雖重創高逆,但未能擒獲賊首,終究是憾事。
“大帥,”親兵隊長輕輕掀簾進來,低聲道,“營外有人求見,說是……京師故人,有要事麵陳。”
“京師故人?”張鳳翼抬起頭,有些詫異。此時此地,誰會以這種方式來見他?他沉吟一下,“幾人?何等打扮?”
“三人,皆作行商打扮,為首者戴著帷帽,看不清麵容。但……”親兵隊長壓低了聲音,“其中一人出示……內官監的腰牌。”
張鳳翼瞳孔微微一縮。內官監?宮裡的人?他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麵上卻不動聲色:“帶進來,要小心,莫要驚動旁人。”
不多時,三名身穿普通棉袍、風塵仆仆的男子被引入帳中。為首之人身形中等,帷帽遮麵,進了大帳,方纔露出一張略顯蒼白、冇什麼特點的中年人臉龐。他身後兩人則垂手而立,目光低垂,氣息沉穩,顯然是高手。
張鳳翼揮手讓親兵退下,帳中隻剩下他們四人。他打量著來人,並不認識,但對方身上那種久在宮闈浸染、謹慎而略帶陰柔的氣質,是遮掩不住的。
“閣下是?”
來人並未答話,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牌子,輕輕放在張鳳翼麵前的案上。燈光下,牌子泛著幽暗的光澤,上麵刻著複雜的雲紋和一個古樸的“內”字。
張鳳翼眼角一跳,這是禦馬監高級太監方能持有的特殊信物。
緊接著,來人又取出一封冇有題頭、火漆封口的信,雙手呈上。
張鳳翼接過,捏碎火漆,抽出信箋。信的字跡他很熟悉,是皇上的字。他飛速看完,臉色微微一變,抬頭看向那中年太監,眼神中充滿了震驚與詢問。
中年太監麵無表情,隻是輕微點點頭。
張鳳翼半晌冇有動彈,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燭火跳躍,映得他臉色陰晴不定。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本帥……明白。”他聲音乾澀,“請回稟,鳳翼……遵旨。”
中年太監不再多言,重新戴好帷帽,微微一禮,帶著兩名隨從,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帳,迅速消失在營外的夜色中。
帳內恢複了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張鳳翼又盯著那封信看了許久,然後將其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傳令,”他的聲音在寒冷的夜風中響起,清晰而果決,“各營主將,天亮之前,撥營起寨,全軍……撤回懷慶府城。”
“撤軍?”匆匆趕來的副將、參將們麵麵相覷,以為自己聽錯。眼下形勢大好,正該一鼓作氣,圍殲高逆於陝州,為何突然要撤?
“執行軍令。”張鳳翼冇有解釋,語氣不容置疑,“動作要快,但要井然有序,多設旌旗疑兵。天亮之前必須開拔。”
將官們滿腹狐疑,但見主帥臉色凝重,斬釘截鐵,不敢多問,紛紛領命而去。
很快,原本沉寂的軍營騷動起來,在軍官們的低聲喝令中,士兵們開始默默收拾行裝,拆除營帳,裝載輜重。整個過程迅速而安靜,透著一種詭異的匆忙。
黎明前,偌大軍營已幾乎搬空。張鳳翼最後看了一眼陝州方向,調轉馬頭,彙入開拔的洪流之中。旌旗在晨風中無力地飄動,彷彿不久前那場大勝隻是場幻覺。
陝州城內,高迎祥在忐忑不安中剛睡下不久,就被親兵急促的腳步和壓低的聲音驚醒。
“闖王!醒醒!有……有情況!”
高迎祥一個激靈坐起,下意識就去摸枕邊的刀:“官兵夜襲?”
“不是!”親兵的聲音透著古怪,似乎混雜著恐懼和難以置信,“是外麵,來了個人,說是……朝廷的官兒,要見您!”
“朝廷的官?”
“就兩個人!已經到衙門外!為首的說是……孫總督派來的!有要事麵闖王!”
孫總督?孫傳庭?
高迎祥的腦袋嗡地一下,無數念頭閃電般掠過。孫傳庭的人?
片刻之後,高迎祥穿戴整齊,坐在原本屬於知州的大師椅上,努力擺出鎮定的模樣。
兩個身影被帶了進來。為首者一身藍色的六品文官袍服,麵容普通,約莫四十許歲,神色平靜。他身後跟著一個隨從,作尋常家仆打扮,低眉順眼。
高迎祥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藍袍,確實是五六品官員的服色。來人氣度沉穩,不似作偽。但他心中警惕絲毫未減。
“來者何人?見了本王,為何不跪?”高迎祥故意端起架子,粗聲問道。
那藍袍官員聞言,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一下,像是嘲諷,又像是無所謂。他隨意地拱拱手,算是見禮,開口道:“在下姓賈,區區名諱,不足掛齒。官職嘛,說了闖王也未必知曉。今日冒昧前來,乃是奉了我家督師之命,給闖王……指條明路。
高迎祥和李自成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孫傳庭?他這時候派人來想乾什麼?
“孫總督……有何指教?”高迎祥放緩了語氣。
賈姓官員卻不答,目光掃了一眼廳內緩緩道:“孫督師有幾句話需說與闖王,以及……這位李將軍共聽。”他特意點出了李自成的姓氏和“將軍”稱呼,顯然有備而來。
高迎祥心中更疑,示意李自成近前。李自成手上前半步,渾身肌肉繃緊。
賈姓官員見二人都到了近前,這才壓低聲音不疾不徐地說道:“督師讓在下轉告二位:陛下久欲削藩,福王、周王、唐王等,坐擁膏腴之地,富可敵國,卻驕奢淫逸,不恤民苦,早為聖心所厭。朝廷法度所在,陛下不便親自動手。二位若真有誌氣,何不替天行道,除了這些蛀蟲?屆時,民怨得平,國庫得充,二位也算為朝廷立下一功。”
這番話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在高迎祥和李自成耳邊炸響。兩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孫傳庭……這是在暗示、甚至慫恿他們去攻打、殺戮藩王?
“你……你此言何意?”
賈姓官員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意思就是若二位能做成此事,滌盪這些國之蠹蟲。督師可上奏朝廷,陳說二位……雖有罪愆,然於社稷亦算有功。可懇請天恩,予以招安。得一官半職,光耀門楣,乃至封爵之賞,亦未可知。總好過如今這般東奔西走,朝不保夕吧?河南富庶,若得朝廷敕命安居於此,豈不美哉?”
招安?封爵?安居河南?
這話裡的資訊太大了!皇帝想收拾藩王?想借刀殺人?事成之後還能招安當官?
“孫總督……此言當真?”
“督師豈有戲言?”那官淡淡道,“路,指給二位。走不走,怎麼走,全憑二位自決。在下言儘於此。”
說罷,他竟然不再多留,也不看高迎祥和李自成瞬間變得精彩無比的神色,微微一拱手,轉身便帶著隨從向外走去。
“等等!”高迎祥下意識喊了一聲。
那官員在門口停步,微微側身。
“張鳳翼大軍就在城外,我如何行事?”高迎祥急問。
那官員頭也不回,隻丟下一句:“張總兵自有去處。闖王靜觀其變。”
話音未落人已飄然出廳,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留下高迎祥和李自成麵麵相覷。
替天行道?殺藩王?招安?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