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七月初一,武昌城。
暑氣已盛,總督府衙門的飛簷鬥拱在熾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沉肅。大堂之內,雖然放置冰鑒,涼氣絲絲縷縷地滲出,卻仍驅不散源自人心焦灼的悶熱。
王兆豐坐在原本屬於湖廣巡撫的公座上,他麵前巨大的公案上堆滿了卷宗、地圖、以及各地雪片般飛來的告急文書。窗外樹上的知了聒噪不休,更添煩悶。
聖旨是六月初一下的,他以驚人的效率交接了工部事務,領了關防印信,便輕車簡從,星夜南下。
然而等他從京城趕到這武昌城,真正坐進這座象征著湖廣最高權力(如今是兩湖最高權力)的衙門,日曆已經翻到了七月初一。
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北邊的張獻忠和李自成在乾什麼?
根據各地塘報和夜不收探馬拚湊起來的情報:張獻忠的主力,依舊盤踞在鄖陽府南部的竹山縣及周邊山區,像是在消化劫掠來的人口物資,暫時冇有大規模出掠的跡象,但小股的騷擾、屠村從未停止。而李自成部,在襄陽城碰壁後向東移動,目前主要活動在棗陽縣一帶,同樣冇有繼續猛攻大城,轉而對周邊富戶莊堡進行有選擇的“清理”。
兩股巨寇,一在西北,一在東北,就這樣將整個湖北核心地帶夾在中間。
這種詭異的“平靜”並冇有讓王兆豐感到輕鬆,反而讓他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壓抑。
而他麵臨的第一個,也是最致命的困境,立刻凸顯出來:無兵可用。
湖廣本地的衛所兵是什麼成色,他沿途已親眼所見。老弱病殘占了一半,兵器生鏽,鎧甲不全,軍官吃空餉,士卒如同佃農。他這位新任的兩湖總督,麾下直屬的可戰之兵,幾乎為零。
所幸,盧象升在王兆豐抵達武昌的前幾天,按照皇帝旨意派了一隊來自東南的兵馬。一千人,皆是盧象升在江浙編練的新軍骨乾,盔甲鮮明,精神抖擻,帶隊的是趙參將,還帶來盧象升的親筆信和一份軍官名單。
信中說,東南海患暫平,可抽調部分力量支援,這一千人及隨行軍官,暫借王總督整訓兩湖新軍之用,望善加驅使。
這無疑是雪中送炭。王兆豐對著東南方向鄭重一揖。有了這一千經曆過戰火、接受過新式操典的骨乾,他心裡纔算有了點底。
他冇時間也冇興趣搞三把火的官場文章。上任第一天接印視事;第二天,便以總督行轅名義,連發三道鈞令,對象是緊鄰總督駐地、且相對完整的漢陽府、武昌府、黃州府。
第一道,整肅吏治。他毫不客氣,直接將孫傳庭在陝甘推行的那套“養廉銀”與“分稅退稅”製度照搬過來。提高州縣官員俸祿及養廉銀標準,同時明確錢糧征收額度,征收過程中若有加派盤剝,嚴懲不貸;征收達標後,超額部分可按比例退還百姓。法令條文清晰直白,張貼各城門口,並派盧象升借來的兵丁監督宣講。
第二道,清理田畝,推行新政。這纔是真正的重頭戲,也是他破局的關鍵。他深知,在湖北這片即將成為主戰場的地方,必須先穩固後方,而穩固後方的根本在於民心和糧食。他命令三府範圍內立即開始清丈土地,重點覈查宗室、豪紳隱瞞、侵占的田產。
執行方式,則充滿王兆豐式的“務實”與冷酷。他讓趙參將從借來的一千人中,挑選出兩百名機靈可靠的,換上破爛衣服,拿著簡陋兵器,甚至打起了簡易的“闖”字旗號,分成數股,專挑那些平日裡盤剝最甚、民怨最大,且在清丈中抗拒或隱瞞的宗室、豪紳下手。
深夜破門“抄家”,將糧倉打開部分“分給百姓”,更重要的是當眾燒燬地契、債契。
當然,王兆豐並非一味濫殺的酷吏。在“土匪”上門之前,地方官府會“恰好”派人先到,給出一個選擇:要麼,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流寇”抄家;要麼,自行變賣不易攜帶的產業(主要是土地田宅),攜帶金銀細軟舉家南遷,遷往洞庭湖以南,新設立的湖南省境內安置。官府可出具路引,並承諾在湖南給予一定便利。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三府的富戶間蔓延。麵對“流寇”致命威脅和官府看似“仁慈”的退路,絕大多數人選擇了後者。
土地固然重要,但比起全家性命和窖藏的金銀似乎又可以捨棄。短短半月間,三府之地南下洞庭湖的車馬絡繹不絕。
第三道鈞令緊隨其後。對清查出來的無主之地、被侵占之地,以及那些“自願”南遷富戶留下的土地,迅速登記造冊,按照“丁口優先,兼顧勞力”的原則,分配給無地、少地的佃戶、貧農。同時宣佈,凡是分得田地的農戶,免除三年一切賦稅徭役。
當蓋著總督大印的田契,真的發到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祖祖輩輩夢想著能有自己一塊地的農民手中時;當“免賦三年”的告示被裡長、甲長敲著鑼一遍遍宣讀時,武昌、漢陽、黃州三府,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起了難以想象的震動。懷疑、狂喜、淚水、對未來的期盼……種種情緒在鄉野間瀰漫。民心,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麻木、恐懼、疏離,轉向一種小心翼翼的觀望,甚至是一絲絲歸屬。
直到這時,王兆豐才亮出了他真正的、也是最終的目的。
募兵。
告示貼出,條件清晰甚至苛刻:
一、隻招收家中有兄弟二人以上者,獨子不取。
二、隻接受世代務農之本分農戶,或曾在官營、私營礦場勞作之礦工。市井遊手、衙役胥吏、商賈學徒、僧道藝人等,一概不取。
三、需身家清白,由當地裡甲作保。
四、待遇從優,一旦入選,即時發放安家糧,操練期間餉銀足額,絕不拖欠。
為了讓這些可能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民、礦工能被迅速組織起來,形成戰鬥力,王兆豐再次展現了他“化繁為簡”的風格,大幅度簡化了軍事編製:
隊:百人為一隊,設隊正一人,隊副兩人。
營:十隊為一營,千人之數,設營長一人,營副兩人。
團:三營為一團,三千人之數,設團長一人,團副兩人。
編製簡潔,層級清晰,號令便於傳達。他規劃的第一期募兵目標,便是組建五個這樣的“團”。
告示一出,三府之地,應者雲集。那些剛分到田地、免了賦稅的青壯,家中尚有兄弟可以奉養父母、耕種田地,總督府的“餉銀足額、絕不拖欠”八個字,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辭都更有吸引力。
各州縣設立的募兵點前,排起了長龍。
趙參將帶來的一千骨乾和軍官們迅速行動起來,按照王兆豐製定的簡明標準進行篩選、登記、編組。武昌城外的校場上,塵土再次飛揚起來,隻是這一次,操練的口號聲中,少了幾分暮氣,多了幾分對未來的希冀,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土地和餉銀激發出來的狠勁。